康乐村的巷子依旧拥挤污浊。麦丽娜没去熟悉的作坊，而是直接站在了村口相对热闹的岔路口，把样衣套在带来的简易衣架上。这里来往的多是各地来打货的小贩和寻找版款的档主。

她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逢人就展示：“看看羽绒！好绒！外贸尾单！”

确实有人被吸引，驻足，上手一摸，纷纷点头。

“这绒是不错，什么价？”

“一百。”麦丽娜报出价格，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问价的人立刻皱眉：“一百？靓女，你这价……对面厂里新的也差不多了。而且今年冬天听说不冷啊。” 摇头走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跑北方线的中年男人仔细看了很久，还拆开一点内胆看了绒，似乎很感兴趣：“东西确实可以。六十，我拿一百件试试水。”

六十！没听错吧？

“老板，这价真的不行，我们成本都……”

“我管你成本多少，”男人不耐烦地打断她，“就六十，行，我现在跟你去看货，不行，就算了。”

麦丽娜咬紧牙关。

昨夜，三个女人吵翻了天。谁都不肯松口——那可是她们押上全部身家、借了高利贷才换来的“翻身法宝”，怎能像烂白菜一样说贱卖就贱卖？

可高利贷的利息每天往上滚，再拖下去，怕是连贱卖的资格都没了。

吵到后半夜，声音哑了，力气也耗尽了。价钱从最初幻想的“一百六”，一路失守，像退潮般节节败退。一百四、一百二、一百一……最后，死死卡在“一百”这个数字上，再也退不动了。

这是她们算出来的最后底线——卖这个价，刚好能填上那吃人的利息窟窿，至于本金，想都不敢想。

她们以为，自己已经够快、够狠，把肉割到了骨头边。可天一亮，她们才发现，市场的刀，比她们快得多，也狠得多。

仅仅一夜，暖冬的消息就像瘟疫般传遍了每个角落。羽绒服，昨天还是人人想咬一口的香饽饽，今天就变成了烫手山芋，身价暴跌。

康乐村污浊的巷口，路边挂起样衣、眼神绝望的，远不止麦丽娜一个。那些同样被套牢的大小老板，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灰败着脸，守着自家那堆瞬间贬值的“财富”，卖力招呼着过往的客户——不比谁的款卖得好，只比谁割肉割得狠。

“九十五。”麦丽娜从牙缝里憋出跌破底线的价格，说完她就后悔了。

那中年男人却认为受到了戏弄，一句不说，径直走向她旁边的卖家——“清货80”。麦丽娜想喊住他，但喊不出口，六十块，那不是割肉了，那是要把她的头给砍了。

一直守到日落，麦丽娜恹恹收起无人问津的样衣，转身往村里走去。

“清货80”一边收摊一边叹气：“站了一天连一手都没卖出！这他妈的，天要收你连声招呼都不打。”

麦丽娜止住脚步，回头朝他喊：“别说这些丧气话，日子还长着呢！暖冬就没有寒潮吗？暖冬人人都穿短袖吗？总有人要穿羽绒的，挺一挺，大家一起撑过去！”

“大家一起撑，价格才不会掉得那么快。”“清货80”晃着脑袋接话，“就怕有人甩出跳楼价，咱们都得陪他跳楼。”

“你这不睁眼说瞎话吗？”

麦丽娜转头继续走，心中更加焦灼，她现在提防的不只是即将到来的暖冬、每日翻滚的高利贷、还有同行的降价——他们也在甩货，再这样砸下去，羽绒服的价格随时会崩盘。

“强哥，在哪里喝茶呀？”

麦丽娜掏出手机打电话，“……没什么，刚好过来，想请你吃饭……行，行，我现在去找你。”

打完电话，她原地站了一会，努力稳住自己，才抬起沉重的脚步，一头扎进康乐村迷宫般的巷子。

找到强哥时，他正蹲在一家作坊门口，跟人一边抽烟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最近环保查得严。

“强哥！”麦丽娜喘着气，想扮作淡定，声音却带着压不住的急。

“又咋了？麦厂长。”强哥吊起眼睛打量她，看她那样子就知道有事。他掐了烟站起来。

“这不还是羽绒服的事吗？又要请你帮忙了。”

麦丽娜笑嘻嘻拉上他，“走，咱们一边吃饭一边说。”

强哥甩开她的手，“我老婆今晚煮了火锅。你有事说事。”

上次带她去找那个作坊老板，缠了半天也没做成生意，他还被作坊老板说，带这种人来干嘛？

麦丽娜赔笑的脸特别僵硬，乍一看还以为要哭。“强哥我真不是要给你添麻烦的，”

她顾不上寒暄，直接把怀里的羽绒服抖开，飞快地说：

“这批货，我跟人合伙吃了个柜，但他妈的暖冬，卡住了。沙河那边出不了手，价钱被压到死。你人面广，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有没有哪个大客，或者做开北边生意的老板，愿意接？”

强哥扫了眼衣服，并没有接过来。“狗日滴市场跳得太快了，羽绒今年谁碰谁死。”

他眼里闪过一点同情，开口很谨慎：“我这里……倒是认识一个人。他做北方线的，在东北几个批发市场都有档口。‘吴总’，你听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