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丽娜的心一抽,像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吴总?他能吃多少?”
“说不定,但人家做大生意的。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不过有句话讲在前头,这种大客,条件比较苛刻,你心理有个准备。我只是给你搭条线,其他的事情你自己跟他讲。”
“明白!多谢强哥!”麦丽娜连连点头,“这单要是成了,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该给好处一定不会少!”
强哥不置可否,走到一边,摸出他那部旧手机,拨了个号码,背对着麦丽娜低声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他走回来:“巧了,吴总今天正在附近看货。他说可以过来看一下版。你等等。”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无比漫长。巷子里人来人往,麦丽娜抱着样衣,充满期待地看向每个过来的人。
罗红英来电说了什么,她也只匆匆应付了两句。作坊的噪音不绝于耳,她此刻什么都听不见,只竖着耳朵分辨每一个靠近的脚步声。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踱进了巷子。他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质感不错的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仿皮的公文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见惯场面的平淡表情。
他先跟强哥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麦丽娜和她怀里的衣服上。
强哥介绍:“吴总,这位就是我跟你讲的,沙河的麦老板。麦老板,这位就是吴总。”
“麦老板,你好。”吴总伸出手,握手短暂有力,声音混合了南北口音的腔调,听不出哪里人,也没什么情绪。
“吴总,你好你好,麻烦你跑一趟。”麦丽娜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吴总没多客套,直接道:“样衣我看一眼。”
麦丽娜立刻将衣服展开。吴总接过去,动作熟练而仔细。
他先是整体看了看版型,然后翻看领标、水洗唛,撑开袖笼和衣身检查车工线路,最后将手伸进内胆,在不同部位用力揉捏、按压,感受绒子的蓬松度和均匀度。整个过程一言不发,眉头微微蹙着,显得极为专业和挑剔。
强哥在一旁递了根烟,吴总摆了摆手,注意力全在衣服上。
良久,他才抬起头,把衣服递还给麦丽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点了下头:“东西是可以。绒子够蓬,车工也过得去,算是正经外贸货的水平。不过这个版……”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肩宽和衣长,“偏欧码,比国内常规版要大……”
麦丽娜心一紧,以为他要挑剔版型不好卖。
没想到吴总话锋一转:“不过,在北方,尤其东北,他们喜欢穿得松动些,里面可以套件厚的。这个版,反而可能合适他们口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麦丽娜紧张的脸,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有多少货?什么价位?”
麦丽娜那颗被焦虑炙烤的心,几乎要因为这句询问而跳出嗓子眼。
“吴总,货我们有不少,半个40尺柜,两千五百件,全是这个版,这个品质。”
她竖起一根手指,“价钱……最低一百一件。不瞒你说,这个价已经是割肉了,市面上你绝对找不到比这更有‘性价比’的90绒外贸货。”
吴总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颔首,仿佛这个数字和品质都在他预料之中。他摸出烟,自己点上一支,也没让,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越过麦丽娜飘向远方。
“哈尔滨道里区那几个大库,年前走货走得猛,现在也该补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麦丽娜说,随口报出“红博”、“透笼”这些北方批发市场的地名,还有“一手钱一手货,车皮紧张”之类的行内黑话,流畅自然,不带丝毫滞涩。“沈阳五爱那边,最近欧版韩版走得俏,你这款……也能卖。”
这些话像一颗颗定心丸,每说一句,麦丽娜眼中的戒备,就松了一分。
吴总弹了弹烟灰,终于把目光重新聚焦在麦丽娜脸上,语气仍是生意人特有的、带着权衡的平淡:
“两千五件,一口气我吃不消。资金压得太死。”他停顿一下,观察着麦丽娜的反应,见她眼神一黯,才不紧不慢地继续,“不过,我可以试试,先吃三分之一……或者一半。”
一半!那就是一千二百五十件!麦丽娜几乎要屏住呼吸。
“价钱嘛,”吴总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两个字,“九十五。”
九十五!
比起十三行那些出价四十、五十、恨不得把她们骨髓都吸干的同行,康乐村只拿一百件就要砍到六十块的贩子,这简直是仁慈的溢价!
而且是一千多件的大单!如果能成,瞬间就能解决近半库存,拿到近十万的现金。
可这个数比她的底线一百低了五块。这五块钱,如果按一千件算,她就凭空少了五千块的预期收入,离填平高利贷的窟窿又远了一步。
麦丽娜下意识地想开口争辩。
吴却抬起夹着烟的手,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
“麦老板,我说明白点。你这版,东西好,但版型偏欧码,在国内市场算‘偏门’。我要把它推到北方,得重新跟下面的分销商打招呼,费口舌,试水,有风险。”
他指了指衣服,“不是说你货不行,是市场接受需要过程。九十五,这个价,我担了风险,你也能尽快回笼一大笔资金。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