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有人用手把发烫的地方整个捂住,焐着,哄着,一下一下地拍。节奏很慢,很稳,像婴儿拍背。咒声还在往铃里钻,钻进那层温柔里,就没入了湖底。
叶尘宸忽然不敢动。他见过苍梧骂人,见过她嗑瓜子,见过她放狠话,唯独没见过她这样,忙得很有耐心。
法海的咒声没停,掌中金钵却猛地一震——钵口从白素贞的方向偏开,直指麻袋堆,钵身前倾,几乎脱手。法海分神压钵时,咒声断了半拍。
就那半拍,那东西趁着几人对峙化烟而起,遁出院墙。砂纸嗓从墙外刮回来,带着笑:"好你个白素贞——三百年前的账你忘了,可我记着!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白素贞站在原地,听闻这话,眉头皱了一下,伞尖垂下。法海低头看钵,金钵却还固执地朝着麻袋堆,他五指扣紧钵沿,一寸一寸把它转回正位,才抬眼看向那个方向,正欲再出手时——
"掌柜的——!"听闻呼声,白素贞赶紧捞起小青化回人形,小青尾巴尖裙摆外探头,被她一脚踩住,吓得小青“嘶”地憋回去,来宝把叶尘宸按进麻袋堆自己也躲进去,只露两个灰脑袋。
而许仙就这么拎着灯笼和一把柴刀冲进了院子。他看看一地狼藉,看看法海,看看收伞而立的白素贞,愣了一息,来不及多想:先把灯笼往法海手里一塞,"大师烦请你帮忙拿一下!"
他好好的把白素贞一行人打量一番,确认他们没有受伤后,才想起来回头对法海感激的道:"多谢大师救命!"
法海低头,看着手里的灯笼。佛门金钵一只,凡人灯笼一只。他降妖多年,头一回帮人拿东西,他望向许仙。
"我就说晚上不能出门!"许仙还在前面念叨着,"妖怪呢?跑了?跑了就好,跑了就好!掌柜的你们没受伤吧?"
他把妖护在身后,把佛当成了恩人。法海看着他,缓缓把灯笼递回去,话里有话,"施主的医馆,藏着的东西不少,许仙有些摸不着头脑,""啊?"
"施主,你好自为之。"法海收钵入袖,转身出院。走到巷口,他的脚步顿了顿——狼烟散尽处,残着一缕黑气,边缘泛着极淡的暗金,不是妖气,不是他认得的任何一种。
麻袋堆里,来宝爬了出来,他把梳子从灶灰里刨出来,对着月光看那道新裂的细纹。它没说话,用指甲把裂纹边的灰抠干净,吹了吹,揣回怀里。
回到了保安堂,许仙烧了红糖水,一人一碗压惊。来宝把梳子放在桌上,就着糖水的热气用软布擦,小青趴在桌边看了一会儿说:"裂了。"
"嗯。""粘粘就好了?"来宝把梳子翻过来,指尖抚过那道纹:"粘不好了。我娘的手艺,我不会。"
屋里静了一息,然后来宝端起糖水仰头干了,装作不在意的抹了抹嘴:"甜的,许仙,再来半碗。"
许仙去灶间添水了,白素贞回房前,把一整包药糕放在桌上:"跑腿费,给你结清了。"
来宝数了数觉得不对——是八块。它冲她的背影喃喃自语:"三块半的跑腿费,怎么结了八块?!"
小青把药糕往他手里塞,嘴里却嫌弃的骂着:"哼,连本带利给你还不好。"
夜深了。叶尘宸把铃从布条里解出来,凑到灯下看。铃身比从前暗了一点,像被什么薄薄的东西裹了一层,不反光,还隐隐沾染了他的体温。
"老板,你方才裹它的时候,它在抖吗?""抖。"苍梧有些无奈,"它就怕这个声音。""所以你把它裹住了?"
"我替它捂着耳朵。"苍梧的声音很平,"听不见,就不怕了。"
叶尘宸低头看腕上的铃。那么小一缕气息,连动都不会动了,还知道怕。他过了一会儿才问:"……它就剩这些了?"
"不,还有一部分在另一个地方了。"苍梧说,"再受几次那样的咒,我怕就找不到它了。"她喃喃自语着,"它说,它的本体在一个很吵的地方,比铃里吵得多。"
叶尘宸不语,只是把铃重新缠回腕上,缠得比刚才松了些——怕勒着。他没问孩子在哪里,他知道问了她也不会说。
躺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一句:"对了老板,你今晚一直没提跟法海算旧账。""我记了。"苍梧语气恢复了正常,她有些不耐烦的回道,"不用天天说,我又不是那些秃驴还要天天念经。"
叶尘宸笑了一声,把手臂枕到脑后。过了一会儿:"你裹它的时候——疼不疼?"苍梧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答了,"不疼。就是有点累。"
叶尘宸没再说话。他把手臂收回来,腕上的铃贴着心口,隔着布条,有一丝极淡的暖意。
而窗外,月光打在窗台上。来宝把梳子摆在窗台正中,旁边放着那包桂花糕,掰了一角,朝向月亮,它说:"娘,糕来了。"
——
远处城墙根下,一个黑影跪在一堆尚未燃尽的黑香灰前。"端午那日,雄黄入酒,蛇必现形。"烟气里的人声带着念经般的回响,一字一顿,"让那凡人,亲手端给她喝。"
那影子喉间滚出低笑:"许仙?""法海要看妖现形,便让他看。"烟气翻涌着,香灰似乎都又黑了一层,"也让白素贞睁眼看着——一个凡人,怎么毁了她想求的东西。"
而被记挂的人还在保安堂点着一盏灯。许仙坐在柜上记账,记到末尾,不知为何,又提笔添了一行小字:五月初五,端午,记得买雄黄酒,驱虫。
他写完,吹了吹墨迹,浑然不觉那一瞬间的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