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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街上的艾草就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清早忙碌了有一阵的许仙开门,恍然间才发现巷口卖粽子的摊子已经支了三天。面点师傅蒸笼掀开,白气裹着糯米和箬叶的甜香,漫过半条街。
保安堂门口也被新鲜的贴了一张红纸,上头写着"端午施药,三日为期",墨迹还没干透。许仙踮脚贴完,退两步看了看,又伸手把纸角按平,然后才拍了拍手收工。
来宝蹲在门槛上啃着包子,嚼了两下,忽然有些纳闷:"哎,街口那家药铺——就是之前赶你出门的那家,刚刚好像也学我们也贴了红纸。"
"贴什么?""也写施药,字还比你大。"许仙沉默了一瞬,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自我怀疑:"这……字大又不代表药好吧?"
白素贞听闻谈话后从后堂出来,装作不经意的路过,只是走过时指尖在红纸边缘按了一下,纸角服帖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像是顶梁柱一样,默默的站在了许仙背后,给他力量。
保和堂掌柜的酸意,是第二天浮出水面的。
他先是伙计来"取经",说是掌柜的让来看看端午施药的方子是否合规。可是那伙计在柜台前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眼睛滴溜溜的乱转,从药柜转到碾槽,从碾槽转到账本,有一回甚至还突然凑到了来宝的面前。
吓得来宝的耳朵差点"唰"地从头发里冒出来,还好被他及时一把按住了,最后小青看不下去了,一句凶神恶煞的"你脖子不酸吗",把伙计给吓跑了。
来宝向小青投去了崇敬的目光,小青看见了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傲娇的低哼了一声,又走开忙其他事情去了。
隔日掌柜的自己站到街对面,声音不大不小:"哟?出息啦?妖里妖气的名声发的财,施药?赔本赚吆喝,看他能吆喝几天。"
伙计点头如捣蒜,话音没落,保和堂后堂的老大夫拎着一包点心出了门,慢悠悠穿过街,推门进了保安堂,点心往柜台上一放:"端午施药,小子,缺人手言语一声。"
他自己就这么自来熟的往椅子上一坐,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他捋着胡子翻白素贞帮忙写的医案,看了半晌,赞许的点了点头:"写方子的人,是个用心之人,小许倒是好福气,找了个好老板啊!"说罢,站起身来,哼着小曲儿,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许仙看着那包点心,有些疑惑:"……陈大夫他来看什么?保和堂这么闲了?"来宝嚼着点心含糊的点点头:"可不是,顺带还把掌柜的晾在街上,气气他。"
许仙似懂非懂,把没吃完的点心收进柜子。街对面,保和堂掌柜的看没人理他,脸黑得像锅底,甩袖子回了自己店里,当天下午,那张"字大"的红纸又往下挪了半尺,贴到了更显眼的位置了。
许仙偷梳子,是第三天夜里的事,他已经注意来宝许久了。
自从来宝把梳子带回来后,它就日日供在窗台上,每日三擦,晚上还要晒月光,美名其实曰吸收日月光华。
许仙对那缺口实在是看不过眼,这不,这天趁它睡着,他偷偷把梳子拿回自己屋,灯下忙活半宿,先是胶调多了,两根梳齿粘在了一道。后来他拿针一点一点挑,挑到一半,窗纸上映出条细长的影子。
"喂,你这个人!怎么半夜偷老鼠的东西?!"小青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许仙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梳子抖落到地上去,"哎哟,我的姑奶奶?!谁偷了!我这是修!裂了这么些天,你们谁管过?"许仙压着嗓子赶她,"去去去,别吵来宝睡觉,我快弄好了。"
"拿来。"小青从窗缝里伸进手臂,把梳子卷走,又招回来一根针,"你这个拿法,天亮也修不好,瞧我的!"
于是这不对付的一人一蛇,一个在窗里,一个在窗外,难得的统一意见,对着一把缺齿的旧梳子折腾到天快亮。到最后,梳子是修好了,就是裂纹处鼓着一小道胶痕,两根梳齿比别的短一截,丑是丑了点,但总比豁牙的梳子好太多了。
许仙揉了揉大大的黑眼圈,偷偷的和小青将梳子放回了原位。
来宝早上起来,看见梳子,摸了半天。许仙偷偷的在旁边搓着手,莫名的有些期待。
"……像我娘喝多了修的。"来宝说,听到这话,小青的脸了垮下去,许仙的脸上莫名也有些失落。但来宝把梳子抱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我娘喝多了修的东西,都用得最久。"
它没谢,它把梳子放回窗台时,摆得比昨天正了三分。小青也难得的松懈了姿态,慵懒的伸了伸懒腰,"哼,也算这只老鼠识相。"许仙见她口是心非的样子也难得的偷偷笑了。
或许是临近端午,保安堂的生意也愈发的繁忙,而叶尘宸小大夫的位置,也是许仙让出来的。说是让,其实是坐堂看诊时,许仙递完脉枕回头,发现叶尘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危襟正坐到了他的对面,许仙也将几位不太严重的病患引到了他的面前。
叶尘宸的第一个病人是个老伯,腿肿了半个月,现在走起路来都有点不利索。叶尘宸翻了翻他之前的方子,又看了看脉案,才抬头问道:"老伯,可曾喝得惯苦药吗?""喝不惯。"
叶尘宸点点头,把黄连减了一成,又在不影响药效的作用下添了点甘草,末了叮嘱:"回去拿姜片煮水送服,压一压味道。"老伯拿着方子看了半天,有些踌躇:"你是谁家孩子?这方子能用?"
叶尘宸有些不服气,"保安堂的,保安堂出品,必出精品!""哦,你就是那个方子写得像鸡刨的。"叶尘宸手里的笔顿住了,柜台后面传来小青没忍住的笑,他脖子一梗:"我那是行书。"
满屋子的病人一听都笑了,许仙也在笑,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时,肩膀还在抖。叶尘宸本想争辩,看见大家都在笑,就把笔放下了,低头在方子角落画了个小小的"鸡"字——画得不太像鸡,更像一只圆滚滚的麻雀。他自己也笑了。
笑归笑,许仙教得是真教。午后闲下来,他把脉枕推到叶尘宸面前:"手放上来。浮沉迟数,你先摸我的。"叶尘宸三根手指搭上去,装模作样半天:"……你很健康。"
许仙:"废话。重说。""跳得……很稳?"许仙摇头,捉着他的手指往下按了半分:"再探,医书上写的脉是死的,手腕底下的脉是活的,你得拿自己的指头去认。"叶尘宸认真起来,闭眼摸了半晌:"有点快。你方才跑过?"
"我方才去后院搬药了。"许仙眼睛一亮,"有门道。"
只有抓药的时候,没人笑得出来,除了苍梧。三钱的当归,叶尘宸抓成了五钱,还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我鼻子闻的,包准的。"许仙跟在后面一杆一杆地复秤,复到第三包,叹了口气:"你的鼻子只负责闻,不负责数,看来,小白师傅有待进步啊。"苍梧听闻了此话,在叶尘宸耳边笑得更大声了。
夜里,保安堂的门板合上了。
叶尘宸趴在窗台上,才有空闲把佛铃从布条里解放出来了。铃身贴着月光,温的,不凉。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老板,你说端午那天,法海会不会来?"
"会。他不来就不叫法海了。"叶尘宸沉默了一会儿:"医馆的日子挺好的。可这日子,我觉得是借来的。""这你不用担心,合同又续签了一万年。"
"噗!啥?什么时候——"叶尘宸一口水就这么喷了出来。"按爪印了。"苍梧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睡着了的时候。"
"我没记得下签过什么一万年合同!"叶尘宸坐起来,尾巴差点从裤腿里掉出来,又被他一把按回去。"那是你的事。我按了就算数。"
叶尘宸瞪着自己腕上的叶纹,瞪了好几息,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早就是你的了?""早是了。你浇水那三年,算实习期。"
叶尘宸低头看着手腕,叶纹温温地亮着。他突然放松了下来:"也是,那我急什么。"说完,他顿了顿,又凑近一点,大声说道,"老板,那你教我一样保命的本事吧,就一样!"
苍梧静了半息,好半晌才憋住笑说道,"先把你的尾巴藏利索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