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摆脱那些羞人的画面,走进客厅,踏上那梦中无数次出现的楼梯,墙上的数幅画、角落的花瓶都是记忆中的一个点。
书房一角蓝白格的单人床,如海浪般塌陷、起伏,喘息声惊人地磨耳,但更多的是自己埋首于书桌,奋力考公的画面。
后院的健身房换了一些新器材,休息区的瑜伽垫也换成了新的厚软垫,但还是让陆期期莫名其妙地脸红心跳。
“试试?”每一次运动时的调戏,都会化作极度真实的“试试”。
走上二楼,主卧里的衣柜上贴满柜门的贴纸,她抚摸着,仿佛打开了一整条记忆通道,这是甜蜜的巢穴,带着间歇性的不知节制的痛苦。
一只手伸过来,抚了抚她拧紧的眉心,“想到什么了?这么不开心的样子?”
“没有。”陆期期转身超露台走去,她可说不出口。
刚到露台,刹那间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这张蓝色天鹅绒面的贵妃椅,陆期期很喜欢,但几乎没能在上边安静躺着超过一个小时。
“你精力真好……”陆期期嘀咕道,这座房子里没有一处不是留情之地,就连窗外那银杏树的树干都能成为他的情趣道具。
余屿舟钻到她的身前,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过奖,老婆。”
冰凉的风钻进他的衣裳,他拢了拢手臂:“有点冷,进去吧。”
余屿舟一向怕冷,陆期期跟着进去了,两人先收拾完东西,各自去洗了澡。
陆期期去书房挑了本《面纱》,坐到床上打算重读一次,余屿舟也装模作样取了本商业杂志,还没看两分钟便吐槽道:“哎呀,怎么这么说人家。”
陆期期探头过去,“什么?”
杂志内页放着一张硕大的全身照,余屿舟穿着挺括的黑西装,下颌线收得冷硬,冷峻威严如新君登基。
标题却没那么好看:《帝国版图止步洛杉矶:商业天才余屿舟的海外溃败与归途》。
陆期期“扑哧”一笑,“也没说错啊。”
“搞清楚,是我放弃了美国市场,算不上溃败。”
在洛杉矶一年多,余屿舟拓展业务受到重重阻碍,仿佛有一只上帝之眼在盯着他的每一步动作,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而是自己一脚踩在了地缘竞争的灰线上,哪怕项目最后成功,也可能面临颗粒无收的局面。
他果断折戟止损。
合上杂志,余屿舟灭了床头灯,抽出陆期期怀里的书,“只剩下咱们两人了,陪我聊聊?”
陆期期轻笑了一下,“只是聊聊吗?”
“不然呢,有要求尽管提,为夫也可以满足。”
陆期期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余屿舟把头钻到陆期期的颈间,委屈地啃了一口,“你怎么这样啊,下午不是睡了俩小时吗?而且昨天在余林别苑,你说怕影响隔壁爷爷睡觉,拒绝我,今天隔壁又没人……”
“而且这么久没回来了,我有些害怕,必须抱着睡……”
陆期期痒得缩进他的怀里,吻顺势落在耳廓,拒绝的话化作一声声低喘,“你、你就是有诸多理由……”
睡前多甜蜜,噩梦便有多恐怖。
余屿舟再次惊醒,手胡乱地在空中乱抓着——
“期期,不要、不要——”
陆期期第一时间回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手轻抚着他的脸,“我在,屿舟,我在呢。”
回国的这几夜,夜夜如此。
翌日,趁着余屿舟回集团,陆期期去了趟启闫医院,李院长亲自接待了她。
“现在应该叫你余太了。”
陆期期拘谨地把包放在沙发上,开门见山道:“李院长,是这样的,屿舟一回国就开始频繁做噩梦,偶尔还说腿疼,他受伤的腿当时很严重吗?还留了病根?”
“腿没问题,当时恢复得很好。”
陆期期想了想,附和道:“没错,在洛杉矶一年,从没听过他说腿疼,他还一直有健身,跑步都没问题的。”
“可能是幻觉或心理作用”,李院长站起身,走向窗户,望着高大挺拔的铁树,深深叹了口气,“你不在那一年,对他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大到无法想象,大到……比死亡更令人恐惧和绝望。我行医这么多年,从没遇过失去女朋友这么、这么痛苦的人。”
陆期期艰难地起身,这是第一次有人提起那一年的事,但每个字却如一颗颗子弹,射击着陆期期的心。
“网上不是说吗,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大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他以为你不在了,也一直认为是他害死你,别说什么心里是潮湿的,甚至它可能是血淋淋的,每一处都是伤口,而且是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医生会用的词句,可见余屿舟当时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
陆期期鼻腔一酸,难过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每次复查,问他哪里不舒服,他总说,不知道伤口在哪里,从头到脚,浑身没有一处不痛。难以想象你若是真的不在,他还能坚持多久……”李院长想想都觉得脊背发凉。
陆期期捂着脸,心底一阵撕扯,扯得呼吸都不顺畅了:“如果我知道是这样,我一定会拼命、拼命地回国,出现在他面前,哪怕不记得他,也要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更可怕的是,如果不是洛杉矶暑期修课机构通知她提前回国,他们便不会在机场遇见,那后面这些事便不会发生,他们会错过多久?
“有人刻意隐瞒了你还活着,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查清楚了?”李院长回头看她,这些话他原本没必要说,但只要回忆起余屿舟经受的无辜痛苦,便揪心得不行。
陆期期垂着头,脑子一片混乱,瞒着自己活着的无非就是父亲、栩栩和苏嶙峋,哪一个都无法去怀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院长摆了摆手,事到如今,追究谁的责任也于事无补,他走回座位前,认真道:“心理疗愈是漫长的而痛苦,不仅病患,家人也是一样。我想,余太,你要有心理准备,做好长期陪他治疗的打算。”
陆期期连忙点头答应,又问:“李院长,这个有没有药可以吃?”
李院长把视线移到电脑屏幕前,古怪地说:“之前那么严重的时候他都不肯吃,现在肯定更不会吃了。”
“为什么?”
李院长咂摸了两下,面露难色,“啧,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陆期期半站起身,着急道:“到底因为什么不肯吃药,我可以劝他,他会听我的!”
李院长示意她别急,待她坐下才公布答案,“他说,吃药会影响性功能。”
陆期期:“……”脸上霎时间一阵红一阵白,这个男人真是,实在是不知道该吐槽他什么。
见到陆期期这般窘迫,李院长觉得自己有些多嘴,连忙转移话题,“余太,请你尽量多理解他的异常行为,他这都是缺爱的表现,所以多给他一些关爱和陪伴吧。”
“好。”陆期期提着包起身,告辞道,“谢谢你,李院长。”
走到门口时,李院长喊住了她。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你不在的那一年,他发生了什么,可以上网搜搜看。现在应该还能找到网友为他制作的……寻妻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