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早上的,周郎中醒过来,下意识摸了摸身侧,发现是空的。
他睁开眼扭头一看,云氏果然不在那里。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云氏的一应东西都在那里,除了随身穿着的衣裳和鞋袜,好像只是人出去了一般。
周郎中扬声叫了两声,却始终不见人来,顿时火冒三丈。勉强叫着丫鬟过来伺候自己穿了衣裳,就起身去了老妻那里,一边吃东西,一边对老妻抱怨道,云氏一早就不见了人,让老妻好生教训教训一番。
老妻闻言,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将东西吃了,方才懒懒应道:“老爷素日里不是惯宠着那云氏的,怎么今儿倒是舍得了?若是当真舍得,那我教训教训倒也无所谓。”
周郎中闻言叽里咕噜说了一番,到底还是没舍得让老妻当真教训云氏。
他妻妾不少,但如云氏这般上心的,倒也仅此一个。
只是看老妻这般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心里头也很是不爽利,总觉得自己在家里头似乎也无甚威严。
带着一肚子闷气用过了早饭,他便气闷闷地出了门往衙门去。
到了衙门口,刚要进门,便见两个官差迎过来,一左一右将他架住了。
周郎中顿时心中一惊:“你们做什么?此乃户部衙门口,我乃是户部郎中,你们……”
“周大人,”那官差面无表情,“上头有命,请大人走一趟,得罪了。”
周郎中忙不迭地挣扎,可那两人却纹丝不动。再去看衙门口守着的兵丁,也是视若无睹。
他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浑身发冷,不知道自己犯了哪门子事,被人半拖半拉地上了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一路走了。
周郎中坐在马车里头,心惊胆战得厉害,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自己这些日子到底做了什么。
大致过了一番,心中便是稍定,自己近些年来可都没贪占户部的东西。
可等到了地方,车帘子一掀,外头站着的竟是一个紫衣的内侍。他顿时两腿一软,差一点就坐在地上。
过了一道道门,越是走,周郎中的背后越是冷汗层层。
等终于到了地方,他抬眼一看,那里坐着的,赫然是陛下。
皇帝没看他,只慢条斯理地翻了翻手里的几张纸,也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神色淡淡地道:“来了。”
周郎中顿时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臣……臣参见陛下。”
话音一落,皇帝的目光这才落在他身上,平平淡淡,却叫周郎中遍体生寒。然后就听皇帝开了口,问了几处钱粮调拨的问题,恰恰好都是周郎中此前经手过的。
周郎中一听问这个,心中大定,一桩接一桩地回答。
答着答着,他忽然觉出不对起来。
这些调动正是他此前探查过的,觉得其中有疑虑的地方,此前他更是依据这些调动,推测出一个令人可怕的事实,更至于借酒浇愁,好生地大醉了一番。
一想到这里,冷汗一瞬间就下来了。
他开始忙不迭地回想,昨夜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进而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云氏莫非是陛下派过来的暗探不成?
越是想,他的身上的汗越是多,衣衫都浸透了,脑子里面一片混沌,颤抖着回答着皇帝的提问,却已经全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就在此时,突然他忽而听到皇帝冷笑一声:“朕原本以为这般勾当须得隐秘地去做,却不承想连你一个郎中都瞧出了端倪。连你这般的人物都看得出来他狼子野心,可竟然无人来报,朕这天下,当真是无人可用了。”
周郎中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过来,顿时眼前一黑,嘎嘣一下,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小的屋子里,青砖地、白灰墙,一扇小窗糊着纸,看上去普普通通的。
恍惚之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可动了动,便觉得浑身酸软,头更是一阵一阵地疼,分明就是真的。
他想撑起来,却一眼瞧见门口倚着个持刀的侍卫,抱刀打着盹,听见动静,眼皮一掀,懒懒瞥他一下,又合上了。
周郎中顺着那侍卫往后看,门外头还立着人,影影绰绰的,不止一个。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彻底凉了半截。
这不是衙门,也不是家里头。
这是被人看管起来了。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慢慢回过味来,心里头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先头是庆幸。此前在殿上,皇帝那般神色,问完话若是要他的命,他连个声儿都发不出来。
如今不过是被关着,关着,人便还活着,活着便还有指望。
可这庆幸没撑多久,便被不安压了下去。
他一个户部郎中,被悄没声地关在这不知何处的地方,外头是何光景,他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