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宫灯次第点亮,水灯落在岸边,被一盏一盏地放下去。
偏殿的丝竹已经调好了弦,桂子香混着酒气,一阵一阵漫过来,殿门一推开,便随着暖风扑面而来。
任复礼一进门,就见无数盏宫灯悬在那里,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带他进来的小太监小心地将他交给了殿内的人,那人小心翼翼地带着他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然后飞快地溜走了。
任复礼一抬眼四顾,就发现自己坐的位置略微有些偏下首了。
不说和朝中那些近臣相比了,就算和宗室里那些关系更远的宗亲比,位置都有些远。
他笑了笑,坐了下来,没什么关系,桌上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坐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不远处的几位宗室目光扫过这边,看到他若无其事地坐下来,相互露出隐秘的笑意,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移开了视线。
呆坐好一会儿,身边竟然是无一人过来。
任复礼也不生气,他随手取了桌上的水果拿在手里,心里头想,还是太子丧期刚过不久的缘故,这宴席比起往日里,略显寒酸了些。不过到底也是歌舞酒菜照旧,一派升平景象。太子去世的事,也没有留下多大的痕迹。
正想着,忽然一个人影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长长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挡住了四周的光线。来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一言不发。
任复礼抬眼一看,就见宁王正捏着把折扇站在那里,颇为冷淡地注视着自己。见自己的实现看过去,嘴角顿时勾起一个讥讽的笑。
宁王年岁比他大上不少,生母是先皇后,与当今皇帝乃一母同胞。论辈分,宁王是任复礼的亲哥,可这两兄弟别说亲近,便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任复礼不以为意地拱了拱手,叫一声王兄。
宁王从鼻子里哼一声,也没应这声王兄,反倒是上上下下如同打量他一番,折扇往案上一拍,漫不经心地轻蔑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今夜中秋,诸王皆至,你不去找找别的兄弟热闹热闹,打个招呼?”
任复礼示意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王兄教训得是,只是我如今处境微妙,就不去诸位兄长面前讨嫌了。”
宁王闻言,嘲讽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任复礼的脸上转了转,嗤笑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不过心静也好,免得像某些人,忙前忙后,最后不过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冷道:“对了,你这一趟江南走得还真是挺凶险。太子去了,你却回来了,啧啧,这命,可比太子硬多了。”
任复礼抬起眼皮,看着他。
宁王却笑了起来,扇了两下扇子,随口道:“怎么,嫌弃我这话不中听?”
任复礼忙说不敢,却又说:“太子殿下……还请王兄慎言。”
宁王闻言,顿时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换了个话题:“皇兄将查案的事情交给你,听说你查案还查得挺起劲,都查到本王头上来了?”
“可惜就是个傻子,那些个账目书信,当真以为皇兄会信不成?太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有什么理由对他出手。你想给栽赃陷害我,还差了点火候。”
“王兄此话差矣,我并无栽赃陷害王兄的道理。我只是查到了什么,就递了什么过去。”
宁王冷哼一声,冷淡地看他两眼,讥讽道:“我还道你给人当刀呢?原来真的是个傻子。既然如此,那我就要劝你一句了,有些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走的。往后走路,看仔细了,别掉坑里,连个爬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完,看都不再看任复礼一眼,摇着扇子地往别处去了。
任复礼看着他的背影,眯起眼无声地笑了笑。
这边安静下来了,殿中却越发热闹。舞姬退下,换上几个杂耍艺人在殿中翻着跟头,几个银球起起落落,不少人都拍手叫好。
三皇子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这边的杂耍,一边同旁边的宗室说笑。
四皇子坐在他旁边,面色依旧有些苍白,整个人看上去中气不足。
等三皇子同宗室说完,回过头来,就见四皇子端着一碗茶,慢吞吞地喝。
他不由得笑着上下打量四皇子一番,说道:“你今日气色倒是不错,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承蒙皇兄挂念。”四皇子客气道,“太医说还要将养些时日。”
“那就好,咱们这一辈里就数你年岁最小,身子骨也最弱,偏巧也是你遇到了这样的事。要是再出点什么事,父皇可就要心疼坏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可仔细一品,却察觉出里头的不对味。
四皇子顿了顿,也没有接话茬,反倒是换了个话题,夸奖道:“三哥今儿这衣裳很是鲜亮,衬得咱们这些人都黯淡了。”
三皇子听着这话,刚要高兴,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正要开口,忽而外头钟声响起,大太监尖细的声音穿透喧嚣,落入众人耳中:“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的人齐齐起身,喧闹声散得干干净净。
任复礼跟着众人一同站起来,低眉敛目,余光看见明黄色的身影从殿门口漫步而入。
皇帝走在前面,面容微沉,若细看,便会发现眼底带着难言的疲倦。皇后则一身妆容隆重,神色如常,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时,方才露出几分止不住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