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态度可谓是两个极端,一时间让医生护士也分不清谁是父子、谁是师徒。
海舟对于自杀的原因闭口不谈,但是安稻的直觉告诉他,绝对发生了什么事情。
果然,其他教练在电话里把省队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海舟,他旧伤复发了。”
时间倒回一天前,海舟照例去辽东射运中心进行训练。
可那天是周六,来了不少队员,甚至还来了几个媒体,他们都是得到消息后特意来旁观海舟训练的。
偏偏,那天海舟状态不好,一连十发要么脱靶要么偏到姥姥家,甚至最后一次击发的时候连枪都拿不稳。
“老安你是没看到,昔日风光无限的大满贯得主如今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坠枪脱靶,那画面太残忍了。”
教练在电话里叹息,为海舟的伤痛,也为中国射击的青黄不接。
正好,心理科医生正握着几张纸从病房里走出来。
“量表结果显示,海舟他这是重度焦虑症。”他面色凝重地说。
“海舟以前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任何心理问题,而且在队里的所有心理测试他都是合格的。”安稻不敢相信。
医生叹口气回答:“您应该也知道,量表的结果其实是可以控制的。与其过于相信他以前的测试结果,不如回想一下他有没有出现过什么异常行为。”
“没有啊,他平时就这样,不怎么说话,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训练,没多大变化啊。”安稻抠着脑袋回忆道。
海嵩却沉默不语。
因为一个月前,他在海舟床头柜里发现了一瓶普萘洛尔缓释片。
这个药可以降低心率,属于射击项目的禁药范围,即使是心脏病患者也得提交申请后才可以服用。
自己身为中国射联主席,儿子却违规服用禁药,简直奇耻大辱。
他怒不可遏,要求海舟立即进行兴奋剂检测,可海舟的所有尿检血检全部正常,就好像没有吃过这个药一样。
海嵩本想,把这个药瓶没收,就当它从来没有出现过,可两周后,海舟却向国家队提出了退队申请。
海嵩只瞥了一眼就把那纸申请书拍在桌面上,怒喝道:“你脑子坏掉了?你现在退队干什么,这不就坐实了你服用禁药吗!”
“对。”海舟低垂着眼回答。
海嵩愕然,“什么?”
“就算没有服药这件事儿,我也早就想退队了。”
听到这句话的海嵩更是怒发冲冠,站起来指着海舟说道:“国家队是你想来就来、想退就退的地方吗?
输了几场就想跑路,你还有没有运动员的担当了?你对得起身上队服的国旗吗?对得起我吗?”
“所以请及时止损吧,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资源了,这身衣服应该给更适合它的人穿。”
海舟恹恹地脱下身上那件国家队训练服,昔日挺拔的身姿此时看起来十分憔悴萎靡。
“我没办法赢比赛,不配继续待在国家队。”他转过身,缓缓地走向门外说。
海嵩眼前的画面缓缓从回忆里那个憔悴的背影切换到现在躺在病床上漠然地望着窗外的海舟。
「看样子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他心想。
医生说,现在的海舟从一年多以前就开始每日每夜被噩梦所支配,一拿起枪就紧张恐慌到想吐,能完成比赛全靠意志力和责任心的强撑。
海嵩一直不肯相信,医生嘴里的这些话是海舟亲口说出来的。
他最清楚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儿子是个怎样的人。沉稳冷静、强大坚韧,会在比赛后进行复盘,也会主动帮助刚入队的新队员,不应该是这么软弱的人。
可事实确实如此,海舟已经放弃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国家队,甚至放弃了占据他大部分人生的射击。
海嵩转头,海舟死气沉沉地躺着,他的右手腕绑着绷带,而他的左手被他好好地藏在了被子里。
海舟的伤口很深,却避开了那只惯用手的神经。
绝望求死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还在侥幸地希望,自己要是真的被救起,他仍然可以拿起枪。
“不,我讨厌射击,我以后不可能再射击。”
海舟坐在诊疗室,对心理医生试探性的疑问回答道。半分钟前,他恰好也对着海舟提出了这个问题。
“好,我尊重你的想法。”心理医生说。
“海舟,你除了每天的固定治疗之外,还得远离‘应激源’,这包括所有可以让他出现惊恐和不安情绪的事物,而你讨厌的射击首当其冲。
所以,你可以尝试一下把射击这件事从你的生活里彻底删除,就当你自己从来没有射击。”
“还有一点,除了远离‘应激源’以外,还需要多增加‘正性强化’的刺激。”心理医生补充。
“‘正性强化’,是什么?”
“只要可以让你心情平和愉快的事物,都算是‘正性强化’。”
海舟决定离开奋斗多年的阳城,回到他的出生地,据说,出生的土地会带给人们一种强烈的安全感。
但是,在安州的这几个月,海舟的治疗过程很不顺利。
完全不去关注射击的生活让他全身上下像针扎一样不习惯,可直面射击又会让他如溺水一般难受至极。
一直没能发现可以带来“正性强化”的事物不说,应激源倒是越来越多,不止是射击,就连路人只是随口提及他的名字他都会心悸到无法呼吸。
直到八月的那个夜晚。
熙熙攘攘的烧烤城里,海舟明明听到了他们在讨论自己、讨论射击,几乎每一个字都踩在他的雷点上,但他的情绪却异常地平静。
而关键人物就是那个少年。
海舟注视着正穿梭在桌椅之间的容乔,轻轻用右手贴在自己的左胸上,那里稳定有力地跳跃着,没有紧张、没有不安,也没有焦躁和恐惧。
这种心如止水的感觉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就好像从一件全是刺的阴暗房间里走出来到了一片空旷的山坡上,连吹来的风都是太阳晒过的温暖青草气息。
那个少年的那句“我觉得他不会背叛他拿下的那些奖牌”像一句留声机上的旋律,在海舟的脑袋里反复回旋,反复播放,轻飘飘地烙下重重的印记。
想到这里,他突觉还有一点忘记问医生了。
“‘正性强化’,会上瘾吗?”他自言自语问道。
不过全世界也只有他自己才能回答这个疑问。
注释:
[1]WADA:世界反兴奋剂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