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弱，几乎是再一次见证齐以允的死亡，凌觉脸上的表情似是扭曲了一刻，他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一切，只近乎执拗地用手轻轻擦去对方脸上的血，像是对待某件珍贵的藏品，小心翼翼擦去那些刺眼的红，才让齐以允看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凌觉”

看着眼前这一幕，似乎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这人最脆弱的一面。

错觉出现时，好像凌觉从来没有站在他们对面过，温扶诗忍不住喊了一声，便见凌觉缓缓抬起头来。

“麻烦你们，”凌觉直直地看向了他们这边，没有搭理Hector，他依旧说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带他走。”

“好。”纪桉在温扶诗身旁应了声。

“但是他这样……”温扶诗的视线落到齐以允的伤口上，虽然那儿血已经不再流了，但看见后自己竟然也有些隐隐作痛，“没有关系吗？”

“不会有事了，”凌觉说着垂下眼，目光是从未落到过他人身上的柔情，像是要把这一生的最后一次凝望就留在这里，长长的睫毛隔着层雾。很久很久，他才再次开口，让其他人安心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会有事了。”

沉默的交接仪式，在场的似乎只有一个人不怎么乐意。

看着那边几人听话地把已经不省人事的齐以允扶走，Hector侧过头去笑了一声，表情看起来还和蔼可亲，但他开口，还不等其他人走远，直截了当地开始戳人心窝：“亲爱的首领大人，你啊你，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

“说好要让所有人留下的是你，现在装成这副怜悯模样要放走他们的也是你，说实话，到底哪个才是你的真正面目呢？”Hector作出很苦恼的模样，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唉，你都让我糊涂了。”

那边几人脚步没停，凌觉早已不在乎自己在别人心里是个什么模样，他扫过面前人一眼，只答：“比你清楚。”

“什么？”Hector没听懂。

“我能对自己做过的所有负责，也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你有空在这里问我还不如好好想想，”凌觉淡淡开口，没有什么能再调动他的情绪，“出去以后自己该怎么做。”

听到这话，Hector先是愣了愣，很快又换上了他的那副标志性笑容。

他摇了摇头：“不，你不敢。”

凌觉没说话，偏偏有时候不说话才最让人抓狂，见对方这副已经什么都不顾的模样，Hector起初还真被凌觉带进去唬住了，不过在两人沉默对视的这几秒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于他有利的信息让人不免兴奋。

“你是不敢啊，”Hector直直盯了回去，有了底牌后他说话似乎也轻快许多，此时对方落入他眼中，只不过是一个标榜大义的跳梁小丑，“毕竟从那之后好不容易活到了现在，你难道会舍得抛弃你有的这些……”

“嗯，”凌觉没有耐心听Hector把话讲完，不论对方说了什么，他都即刻应下，只说，“你说得对。”

“所以，”迎着Hector还算自得的视线，凌觉很冷静往下说，“我会舍得。”

就像Hector所说，他的这条命是本不该延续到现在的。

只是那时，凌觉趴在泥地里已经奄奄一息，身上尽是被鞭打出来的伤痕，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牵动了浑身上下的伤口，细细密密的痛。

痛久了好像也会麻木，看着离他不远的璀璨灯光，凌觉慢慢闭上眼睛，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

难道说人死之前就是会这样，忽然忘记一切么？

凌觉甚至不想继续呼吸，毕竟早死晚死，还不如就现在，如果没有知觉的话，就不会再痛了吧？

死吧，死了就好了吧。

可是，忽然有人从泥地里捞起了他的头，那人很可惜般“啧啧”两声，凌觉费劲睁开眼，两双眼皮上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压着耷拉下来，但就是这样他也还是要看，于是对上了那人轻蔑的笑容。

Hector咧开嘴笑，上上下下将人看了个遍，看凌觉身上触目惊心的伤，明白如果这时如果没有他来，那么这人很快就会是具尸体了。

“你运气很好呢，”Hector说，“我救了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凌觉的脑袋似乎被撞击过，该用来思考时只剩下了无尽的混沌。

他只能看清面前人的脸，一时间差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又是因为什么才狼狈地倒在这里，只能小幅度地点着头。

“我救你一命，算你欠我，”Hector俯下身道，说到最后还不忘轻轻笑着，“别怕，我是个好人，不会让你替我卖命的。”

“好……”艰难地张开嘴发出声音，凌觉听见自己这样说。

正如Hector所说，凌觉很幸运地获救了，休养的那段日子他慢慢记起了是谁把自己打成这副模样，似乎是因为他又一次逃离了家，父亲震怒，对他说合适哥哥的供体满世界都是，不差这一个。

逃离的下场，凌觉已经见识到，只是逃离时的记忆，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

后来Hector来看他时顺便带了口信，对方已经查清楚凌觉是什么来头，只是略带遗憾道：“还以为你多了不起，不过你家里人应该已经认为你死了，这样的话，你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了呢。”

拖着这副身子，凌觉暂时无法保证什么，他静静看向门口的Hector，只学着对方的模样说：“我欠你一条命。”

“哈，这个？”Hector无奈扶额，看向病床上那身形单薄的人，“你已经赔不起了。”

“赔得起。”

“你说什么？”

凌觉固执又认真，没有丝毫退缩：“我会赔给你。”

Hector笑了，没当回事。

直到面前早该死去的这人一路成为人类生存西区首领，直到即便他递上了那疯狂的提案后凌觉也没有说过任何反对的话，Hector才尝到了丁点当时施舍好心后的甜头。

可是一直都顺风顺水，忽然间什么甜头都尝不到的话，人就会把自己曾经藏起的那份贪婪表露出来，听到凌觉此时的话，Hector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欠你的早已经还清了，”凌觉说，“不是么？”

“你觉得这些小恩小惠就足够了么？”Hector错愕笑着，不理解面前这人为什么会忽然这样，“你欠我的可是一条命。”

这话一出，凌觉闭上眼睛，仿佛是此生第一次这样再无牵挂地长长叹出这口气。

“我还你。”

本以为用这就能威胁到凌觉，因为Hector曾经也是这样做的，只要提起有关话题，对方就会无条件答应自己的一切提议，不论内容如何。

“你怎么还？”刚听到这句话时Hector当然是惊讶的，可他很快顺着往下说，不问到底誓不罢休，“要现在自杀给我看么？你不敢的，别装了。”

凌觉终于不再是那副看什么都很平静的模样，看到面前隐隐发觉不对劲也还在嘴硬的Hector，他垂下眼笑了笑，只重复了遍他说过的话，就当作是被救过一命最后的谢礼：“出去以后，想想该怎么赎罪吧。”

“我用自己的意识为所有人搭建了离开的通道，就像我最初做的那样，不顾一切地把他们拉进了这里，”凌觉往后退了几步，身躯直接融入了车身，他还在笑着，只是这笑落入Hector眼中则变成了无尽的嘲弄，“当然，我承诺的能离开的人其中也包括你。”

“不，你不可能，”Hector睁大了眼，他脸上所有从容的伪装都在这一刻被打碎，他不可置信地重复着那一个字，“不，我不准你这样做，说好的有去无回呢？你不是最听我话了吗？我命令你停下，停下听见了吗？”

“你只是，贪得无厌。”对比此刻已经控制不住情绪的Hector，凌觉平静得像是窗外簌簌落下的每一片雪，更像是天上苍白的月，他一步步后退，Hector想要伸出手去却抓了个空，再也不见对方人影。

可凌觉的最后的那句话还萦绕在他耳畔。

“看见你这副模样，我还是很庆幸，好在比起你，我还能在搞砸一切之前清醒过来。”

面前只剩下了冰冷的车壁，Hector疯了般用拳头一拳一拳砸着面前坚硬的障碍物，他的身后传来一道道脚步声，有人听见动静来到车厢外，只看见这里有人疯狂地朝空气宣泄着怒火。

剩下的人还在照顾齐以允，纪桉走了出来，他看见Hector此时的模样，不知道该是什么感想，痛快吗？不是的。

Hector也注意到了纪桉，他终于停手，一只手已经鲜血淋漓，他转过头来朝纪桉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身躯却很快在众人眼中缓缓消失，留给他的只剩眼前无穷无尽的黑暗，就像凌觉所说，他会安全回到现实世界接受审判，而此刻，伸手不见五指的这里，就是他的监狱。

见证了一切，纪桉只是垂眸，说不清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