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碗托在掌心,汤药余温透过碗壁浸入皮肉,夏栀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听闻云漪已然苏醒,原本打算折返息云居,却在反复迟疑半晌后,还是调转了方向。
温陵江被晨殿传召议事,四下无人相伴,此番前去探望,只有她一人。
这碗药是途径药庐后院时,玉缨那只白玉萝卜精,不由分说硬塞给自己的。
说来奇怪,她的身形容貌都有很大的变化,甚至声音都比先前沉稳了一些,玉缨却一眼就认了出来。小家伙说萝卜认人靠气不靠脸,或许该带沈忘尘来学学。
想到那个人,不禁又叹了口气。
夏栀垂眸,碗中倒印出她氤氲着水光的眉眼。她肩头微微塌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低落气韵。
原本她尚且对晨殿的风波抱有好奇,心中藏着想去凑热闹的闲情。但在此刻,那点心思早已烟消云散,心中乱作一团。所有思绪,都拴在了那道清冷孤寂的白色身影上。
想见,却又不敢见。
沈忘尘素来淡漠,眉眼间好似永远覆着一层寒霜,寡言少语,万事置身事外。
但夏栀却觉得,他只是不懂得如何表达情绪,所有心事都藏着,万般苦楚只会独自舔舐,绝不会吐露分毫。恐怕全天下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人身上,被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逼着,迫使他立刻献祭自己,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世人只看到了他通天彻地的金仙修为,盼着他以身融道,稳住这摇摇欲坠的修仙界,却无一人过问,他愿不愿意。
千年孤寂,熬过漫长岁月,如今还要被全天下推着奔赴融补天道的必死之局。
夏栀手指收紧,瓷碗边缘硌得指腹泛起钝痛。她心口阵阵发闷,只觉得这里满是凉薄自私、毫无人性。
他去补天,那不等同于身死道消、神魂俱灭,再无轮回之机。
她无法接受,无论是以何种身份,她都没办法接受这个结局。可凭她又能做什么呢?身处大局之中,渺小如尘埃,前路茫茫,她甚至连个前进的方向都找不到。
纷乱思绪缠在心口,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云漪静养的小屋门前。
门扣上覆着一层薄凉的夜露,指尖轻触,凉意直窜经脉。一缕温和灵息缓缓探入,微光如水波般一圈圈荡开,漫过门板上的每一寸。
床榻之上,静谧蛰伏的人影睫毛轻颤,深邃的眼眸忽的睁开。不过瞬息,又缓缓阖上,重归宁静。
夏栀端着药碗,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云漪?你醒着吗?”她声音轻柔,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屋内寂静无声,并无应答。
夏栀缓步走到桌前,轻手轻脚地将汤药搁在桌面上,瓷碗与木案相碰,发出一声闷响。她踮着脚,小心靠近床沿,目光落在榻上。
少女面色惨白,唇瓣毫无血色,单薄的身子陷在被褥之间。胸口起伏平缓,面容恬静,看起来似是睡着了。
小小的人儿躺在床上,将偌大一张云纹软榻空出大半位置,空旷得让人莫名心慌。
虽然夏栀现在已经明白,云漪并非真正孩童,不过是将容颜永久定格在了年少模样。可望着这张稚嫩又虚弱的脸庞,胸中的疼惜之意依旧翻涌不息。
此番祸事因她而起,她无辜受到牵连,平白为了自己身受重伤,这份亏欠,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夏栀默默退回桌边,看向桌上的汤药。想起玉缨再三叮嘱,一定要亲眼看着云漪喝下,只得坐在椅上,耐心等候对方醒来。
姜砚珩有点烦躁。
无需睁眼他也知道,那个烦人的女人就坐在那里。一如当年雪顶相伴的无数日夜,她总是那么安静,内敛,却又带着淡淡的忧愁。
她有什么好愁,明明拥有一切。
但他也知道,现在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夏阮芷。
虽然共用着同一具身体,魂魄却早已截然不同。
可残留的旧忆太过深刻,致使眼前人低头叹息的小动作、温润柔软的气息,每一处相似的细节,都搅得他心绪难平。
恨意针对的是旧人,却难免牵连眼前,他心底谈不上对这个异世之魂有多厌恶,只是觉得有些不耐烦。
姜砚珩将全身灵力收起,强忍着重伤所带来的痛感,尽量放缓呼吸,将自己彻底陷入黑暗之中。心中只盼着她能识趣些,早点自行离去,免得他徒耗心神伪装。
时间缓缓流逝,天光被厚重的云雾遮挡,屋内阴翳渐浓。
夏栀坐在椅上,看云漪似乎睡得更沉了些,扭了扭略微僵直的腰身。瞧了眼桌上的汤药,此时袅袅药香散尽,再无丝毫热气。
她抬手掩唇轻咳一声,打破满屋寂静,略微局促地开口道:“这个房间真是太暗了。我,我不是想来吵你睡觉,只是白萝卜嘱咐一定要看着你喝了这碗药才行。眼下药也凉了,要不你醒一醒,喝了再睡?”
榻上的人依旧安静,就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
夏栀伸着耳朵等了片刻,见她任就毫无动静,心底不安渐渐攀升。
来的路上,玉缨分明说着云漪已经清醒数日,再休养几天便可下床行动,应当已无大碍。她自知修仙之人体魄坚韧,本就极少酣睡,也不会睡得这般沉。
心下担忧更甚,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走到近前仔细瞧瞧。
她径直走到榻前,一手撑着床沿一手缓缓探出,摸向云漪的额头。
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刹那,一双清亮圆眸骤然睁开,漆黑的眼珠转而盯着夏栀,似有冷冽锋芒划过却又转瞬被虚弱遮掩。
虽然与云漪接触不多,但她总是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就连八卦、开荤腔的时候眼神也依旧纯粹。夏栀甚至觉得,她这童颜之下,应当有颗通透成熟,历经世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