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那双圆眼中却漫出一丝恼怒与隐忍。虽然只是一瞬，却顿时令夏栀冷汗岑岑，她只好讪讪收回手，扯出一抹尴尬的笑意：“你醒了。”

姜砚珩心头一沉，体内伤痛翻涌，经脉酸胀刺痛。

尊上布下的隐匿阵法，就算沈忘尘亲临，也未必能察觉有异。方才本打算一直蛰伏到底，任由夏栀静坐离去，可就在那只手靠近的瞬间，顿时再难装作昏睡不知，睁眼只是下意识行为。

四目相对，一个念头无故出现在脑海。

她长大了

眼前眉眼，七分是旧人轮廓，三分是新生模样，熟悉又陌生。

他是看着那姑娘一天天长大的，却不曾想到，再见竟然会是这番模样。看着她局促愧疚的神色，心底的恨意竟无处落脚。若是夏屹川看到......

脑海中闪过那个名字，心口瞬间涌上一股郁结难消的闷气。

“呼”

一声极轻的气声，自云漪唇齿间溢出。

少女撑着床板，慢慢坐起身，却刻意挪动身体，将自己隐入更深的阴影里。

“夏姑娘。”她的嗓音干涩发颤，似乎还是很虚弱。

夏栀听出了一丝疲态，心下自愧不已。明知对方伤势未愈，自己还贸然上前惊扰，好像有点过分。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云漪似乎真的很累，瞧她愣在原地，便再次开口：“夏姑娘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啊？哦！药！玉缨叮嘱我要看着你将这药喝下，它说这药安神定魂，于受损神魂有益。”夏栀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端起桌上凉透的汤药。

一只苍白瘦削、毫无血气的手，缓缓从阴影中伸出，接过她手中的碗。

她喝的很慢，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刺激着鼻息。

夏栀耸了耸鼻子，下意识觉得这碗药着实是苦过了头。伸手探入腰间乾坤袋，摸出一颗圆润香软的饴糖。油纸包裹糖身，掌心蹭过纸面，沾上些细微油光。

“我听温陵江说你醒了，特意过来探望。”夏栀递出糖果，温声软语道，“这是莲心镇的蜜饯，老板说是由金翅汲露蜂所采的灵蜜所制，有助于恢复元气。汤药太苦，蜜饯可解，你要不尝尝？”

空碗被放回她手上，轻轻盖住了掌心的饴糖，那只苍白的手顺势落下，重新藏进了黑暗之中。

夏栀识趣的收回手，又退到桌边，再度坐回桌边的木椅上。

姜砚珩皱了皱眉，心中的不耐烦愈发浓重。这人总是这样，不懂察言观色，不知分寸进退。回想初见夏阮芷时，她那卑微模样，与眼前人影重合，着实令人作呕。

那时她初到问剑宗，明明体内澎湃汹涌的灵力如同暗夜潜伏的凶兽，在这灵气衰败的世间，格外刺眼。却还要装作一副委屈可怜、身不由己的蠢样。就如眼下一般，她那耀眼的金丹光晕，刺得他双目不适，偏偏她还摆出一副委屈怯懦的神色，静坐等候，惹人生厌。

其实他并不在意这枚金丹是怎么来的，修来的也好，偷来的也罢。都是那个叫夏栀外来者的事，若是沈忘尘自己掏给她的，他倒是乐见其成。

而夏阮芷的金丹，只有他知道在哪，即便是尊上，也不可能找到。

他从不担心。

这却不妨碍他依旧厌烦眼前的灵光。

云漪走之前再三叮嘱，不要妄动，但以自己现在的状况，即便真的动手，也未必打的过眼前这人。她可是带着悟道禁制护体的金丹境，何况外面还有一只化神期的萝卜妖。

他自己又重伤未愈，灵力大幅受限，纵然有心再掏颗金丹，也无力行事。

“我已无碍，夏姑娘不必担忧。”阴影之中，云漪的声音轻缓飘来。

夏栀低着头，手指反复搅弄裙角，布料被揉出层层褶皱。

她像是下定了莫大决心，猛地抬头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为了帮我，你才被他们盯上，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我心里很愧疚。”

她自顾自的道歉，榻上的人却是紧紧攥着被角，呼吸都有一丝错乱。

这不是对我说的，更不是夏阮芷说的。

姜砚珩的眸色更加凌冽，隐在黑暗中死死盯着眼前人。

整间寝室再度陷入死寂，窗外有风拂过，卷起沙沙的树叶声，更添几分涩涩。

良久，阴影中才传来一声绵长叹息，疲惫又无力：“我不曾怪你，你也无须道歉。”

“你要是能斥责我几句，可能我心里还能好受点。”夏栀垮下肩头坦言，却又慌忙改口补救，“也不是真的想让你怪我，就是，就是觉得心中不安......”

很多隐秘缘由，她无法言说，这些无妄之灾皆因自己而起，这份亏欠，她无处安放，也不知如何偿还。

听她这样说，榻上的人似乎并没有高兴多少。

又是一声轻叹，云漪平淡道：“听闻近日有许多针对你的麻烦？就算在我这里，也并不能够躲得清闲。”

夏栀连忙摆手，神色急切：“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应该有所察觉，我现在变化有点大。虽然外面是乱，但那些人一时半会还认不出，所以也不用躲。我真的只是觉得连累了你，想来好好道个歉。”

屋内安静了许久，久到夏栀以为对方又睡着了，在那阴影笼罩下的人才又开口。

她的声音冷静、克制，好似不带任何情绪，一字一句缓缓道：“这是我的选择，做之前即以想好，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