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才还盼着对方指出什么遗漏的地方，此刻那几个字传进耳朵，竟怎么都接不到白林身上。他盯着穹羽，对方接着说：“这个世界救不了，就先结束，留着后面的机会，到有条件的地方找办法。”

穹景昼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带得退开：“我让你帮我救他，不是让你杀了他！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他必须在十八岁自杀，换一种死法、换一个时间都不行！如今各种意外也总是找上门，他要是意外身亡，一切还是会功亏一篑。”

穹羽听清了新添的条件，改口时甚至没有迟疑，说：“听明白了，你要是怕他出意外，就把他关起来，到时候让他自杀。”

穹景昼伸手便要去揪穹羽的衣领，穹羽丝毫没动，金色的眼睛就那么迎着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穹景昼的手停在两人之间，努力忍着没发作。

“死亡方式有限制，就按限制做。”穹羽说，“到了规定的时候，让他抵达结局，你们保留继续往后走的机会。”

“我不想这么做！”穹景昼的掌心重重按住桌沿，“我费这么大劲来找你，就是想让他活，你听不明白？”

“你要让他活，可你的身体、力量都不够，这里也没有可用的设备，现在你连他身边都回不去。”穹羽微微仰头看着他，“等到那一天，你拿什么改变结果？”

“我还没试完所有办法。”穹景昼说，“就算按你说的走，下一个世界就一定能救他？”

“不一定，再下一个也未必。”穹羽答道，“可到了规定的时候，你要是救不了，又非要把他留下，那三天以后呢？让他永远被虐待么？”

“就因为以后的世界可能还有办法，我现在就该去告诉他，让他等着自杀？”穹景昼的声音高起来，“他还活着！”

穹羽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平静：“所以你的身体和灵魂可以继续耗，白林也可以继续冒着出意外的风险，到最后也可能永世被虐待，只要你现在不用看着他死。”

说罢，他补了一句：“知道吗，你很自私。”

穹景昼的衣摆被风卷向一侧，他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我自私？那你呢？”他指向穹羽身后的深渊，“你刚才杀了一个人，连他是谁、犯了什么罪都忘了，还把这叫审判。现在你又坐在这里，告诉我该让白林去死。”

穹羽反问：“我记不记得，跟你刚才说的那些条件有什么关系？哪一条变了？”

穹景昼胸口发闷，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可他每天都得面对这些破事，难道还要点头承认，只要放弃白林这一辈子，事情就能变得好办？

“白林愿不愿意，你算过没有？”穹景昼说，“他想上大学，想打球，想做研究。他连十八岁都没到，凭什么为了一个以后也许才找得到的办法，就得把这一辈子交出去？”

“这些不能改变你救不了他的结果。”穹羽说，“那你倒是找办法啊。”

“他今天还在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你说的那个结果还没到。”穹景昼将退到身后的椅子拉回来，重新坐下，“你要是还有别的办法就说，要是什么条件不够，就告诉我该去哪里找。我来这一趟，总得带点有用的回去。”

穹羽终于答道：“那就离开这个世界，找能解除规则的技术，或者足够强的力量。这里没有，你就到别处去。”

“下一个世界也没有呢？”穹景昼追问，“再下一个？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我到底要走几个世界？谁能告诉我到底要多久？”

“一个没有，就再去下一个。”穹羽说，“一直找不到，那就一直找，找到能救他的办法为止。”

这次穹景昼没有反驳，他原本几乎要跟对方翻脸，听到“一直找”这三个字，却突然觉得自己也未必会先给这件事设一个期限。倘若真有那么多时间让他花，十年不够，就再往后，多久都可以。

他讨厌穹羽刚才的取舍，却不觉得这句话荒唐。正是这股熟悉的执拗，让他更没法轻易把眼前的人当成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疯子。

穹景昼压住了想顶回去的冲动：“那第一步呢？我连自己怎么来的都没弄明白，跨过去要付多少代价也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去下一个？”

“那就先弄明白。”

“你能不能别总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

穹景昼说完，对方才露出一点不解，说：“因为对我来说，确实不复杂。”

“我还是不会按你说的来。”穹景昼听得无语，“他现在还活着，我也没把能试的全试完。以后要去哪里找，我会记着，可现在这一轮，我还不想放弃。”

“你知道这样可能浪费很多时间，也可能让事情更糟。”穹羽起身绕过桌角，“我把能想到的都告诉你了，你不接受，就照你的办法做。”

他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你的身体和灵魂都很虚弱，我感觉得到。”

穹景昼听得想笑：“这还用你说？身上的伤是一回事，更多时候是根本睡不好。神明连觉都不让我好好睡，每天晚上给我脑子里塞噩梦，折腾得第二天醒来和没睡着过似的。”

“那就去找白林。”

“找他干什么？”

“多和他待在一起。”穹羽说，“最好有些身体接触。”

穹景昼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什么意思？”

“我们的灵魂是一样的，即使换了身体，也会保留一些原本的特性。”穹羽重新走回桌边，“其中一种，就是对真正喜欢的人有极度的依赖。那个人在身边的时候，意识会更稳定，灵魂的损耗也更容易恢复，时间久了连身体都能受益。”

穹景昼原本还觉得这人又在胡说八道，听到这里，却渐渐认真起来。

“等等。”他问，“你的意思是，只要跟白林待在一起，就能恢复？”

“有帮助，但不是万能的。越亲近，效果通常越明显。”

穹景昼想起身体状况刚开始往下滑的时候，和白林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那些晚上。有几次他明明累得厉害，睡前还担心又会梦见那些可怕的东西，结果醒来时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他早就知道，白林在身边时自己睡得安稳，却一直没弄明白原因。

“怪不得……”穹景昼低声嘀咕，他又想起一件事，“可那些噩梦是神明给我的，照你的意思，只要跟白林待在一起，连神明的影响都能挡住？”

“可以这么理解。”穹羽说，“如果那些梦是外来的精神干扰，灵魂足够稳定，就能抵抗一部分。至于能挡住多少，你自己试过才知道。”

“你刚才说的身体接触。”穹景昼追问，“具体是哪种？”

穹羽像是没想到他连这个也要问，眉稍微动：“牵手，拥抱，靠在一起，接吻，或者睡在一张床上都行，这还需要我教？”

“我问清楚点怎么了？”

“如果想更有效，也可以做那种事情，身体接触只是一部分，意识上的亲近同样重要。”

穹景昼愣了一下：“……哪种？”

穹羽盯了他半晌，做了个不大妙的手势：“这种。”

“……你有病吧。”穹景昼没忍住骂出来，“白林还没成年呢，你跟我说这些？”

“你不也没成年，那就等以后啊。”穹羽反倒有些莫名其妙，“你问我有哪些办法，我就告诉你有哪些，又没让你现在做。”

“那你也不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吧？”穹景昼原先见他杀人，还当这人纯是个冷血杀手，没想到他还没羞没臊的。

“难道等他长大了，你也不考虑？”穹羽瞥了他一眼，“我看白林挺想试试，你倒替他拒绝上了。”

“这跟长不长大有什么关系？”穹景昼被他问得脸上有些发热，“不是，我跟白林现在根本就不是那种关系，他也不想试。”

“你急什么？”穹羽反倒有些莫名其妙，“你问我有哪些办法，我就告诉你有哪些。那就先多待在一起，总不至于这个都不行吧？”

他懒得再讨论，转身朝台沿走去。

穹景昼立即跟着站起来：“等等，你有没有关于我过去的信息？”

穹羽抬起手，金线在两人之间交错，随即凝成一枚光点，静静悬在他摊开的掌心上方：“这是一个索引，我能想起来的部分资料都在里面，现在打不开，等你的力量够了再看。”

穹景昼抬高掌心去接，金光随即没入皮肤，掌心刺痛一下，便再也看不见了。他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却突然想起了实验室里见过的那个穹羽。那人虽然也记不起许多事情，至少还会认真听他说话，也知道担心别人，远不像眼前这个。

“我之前在实验室见到你的时候，你还不是这样的。”穹景昼忍不住问，“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记得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穹景昼越说越恼火，“另一个穹羽说过……你总该有喜欢的人吧？”

“有。”

穹景昼原本还准备了不少话，听见这个回答，转而接了下去：“那不就对了。”他立即道，“如果你喜欢的人出了事，眼看就要死了，你难道不会想尽办法救他？”

穹羽似乎认真想了一会儿，说：“我记得，我好像把他杀了。”

穹景昼到了嘴边的话突然断了：“……什么？”

“我好像把他杀了。”穹羽重复了一遍。

“你把自己喜欢的人杀了？”

“嗯，记得是这样。”

穹景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曾经问过实验室里的那个穹羽，那些事是不是与小翼有关，结果还没等到回答，那阵黑红火焰便追了上来。

难道眼前这个穹羽说的，就是小翼？

“为什么？”穹景昼盯住他，“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要是记得，就直接告诉你了。”穹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大概是因为爱他吧。”

“你因为爱他，就把他杀了？”穹景昼简直觉得这人不可理喻，“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爱？”

“是你不懂。”穹羽说，“爱有很多种。”

平台外忽然响起刺耳的电流声。

深渊上空像有许多广播一同开启，杂音彼此重叠，穹景昼想找出声音从哪里来，身后的长桌却先晃动起来。

灰白台面下透出几道冷光，原先什么都看不见的台沿之外，也陆续亮起一片片模糊的光影，其中有人站着，有人在动，面孔都辨认不清。那些影子隔着深渊，仿佛全朝这里望来，广播终于从杂音里接出了一句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