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最高审判庭公告。】

穹景昼猛地转向穹羽。那人仍站在原处，长衣被风吹动，金色的眼睛看着台外，压根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依最终裁决，穹羽将作为世界的罪人，永久载入历史。】

穹景昼听清了那个名字：“什么意思？”

穹羽像是这才认出那些光：“这我知道，我被处刑的时候。”那语气跟刚才说起被扔下去的人没什么分别。

穹景昼追问：“处刑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他们用火把我烧了三天三夜，我被烧死了。”穹羽答完，像是还有一句忘了补，“不过又回来了。”

远处的蓝光忽然亮得刺眼，将两个人的影子一并吞没，沿着平台外缘升起的光点连成一圈，焰尖幽蓝，贴着灰白地面缓缓向内收拢。风从深渊里卷上来，火焰竟丝毫不偏，整整齐齐地越过一道道台面的接缝。

【现依据最高审判庭最终裁决，对穹羽执行极刑。】

【处刑程序启动。】

穹景昼转向台外的人影：“他犯了什么罪？你们说清楚！”

远处忽然有人喊：“他是恐怖分子！”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差点把整个联邦都毁了！”

“为了抢夺控制权，他把我们引以为傲的天才都残害了！”

越来越多的人声混进来，喊的、骂的，隔着深渊和电流杂音，穹景昼辨不清是谁在喊。

穹景昼问穹羽：“他们说的，你真做过？”

穹羽没有回答，蓝焰已越过他的腰际，长衣的轮廓逐渐消失。穹景昼等着，耳边却只有广播在替所有人宣读判定，一遍遍叫出他的名字。

平台猛地震动，桌上的板片浮到半空，接连碎开。穹景昼被晃得退了一步，原先摆着椅子的地方已经空了，桌角也从里向外失去轮廓，碎片坠进蓝火消失不见。

“这里要塌缩了，你该走了。”穹羽开口。

穹景昼仍不甘心：“你就不想知道自己到底经历过什么？”

“想也没用，这里没有那一段。”穹羽说，“你要真想知道，去找别的记忆。”

火焰升到肩头，他的嘴唇边缘也在变淡。穹景昼明知道这是上一世已经发生过的事，手却仍抬了起来，想要用力量救他。先前他还嫌穹羽杀了人，如今被烧掉的换成这张脸，他竟也没法只站在旁边看着。

穹羽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只是将要消失的碎片，别在这里浪费力量了，你不是还有人要救吗？”

穹羽用尚未散去的那只手，朝入口一挥，金光将穹景昼向后送去。他几次想站稳，鞋底却一直擦着地面后滑，直到被送出门外。

他回头望进去，蓝火已经吞没平台中央，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再也辨不出来。最后还亮着的，是那双仍望着他的金色眼睛。

这道门彻底消失了。

穹景昼慢慢放下手，掌中勉强聚起一点金光，便立即收了回去。这一趟花掉的力量比进门前想的还多，即使还想去找别的门，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剩下多少。

“还真是最后一次了。”他低声说。

穹景昼醒来时，右手正紧紧抓着被子。

夜里十一点，窗帘缝隙漏进一点外墙反射的光，书桌、椅子和脱下的外套都在原处，门外有人低声谈着明天问话的安排。

穹景昼撑着床沿坐起，勉强靠到床头，才发现窗边多了一道人影。

“你又进入了封锁的记忆。”摆渡人说。

“我进自己的记忆，也得先问过你？”穹景昼的语气并不好。

“你剩下的力量，已经经不起继续消耗。”它始终站在窗边，没有靠近，“再发生这样的事，你未必能从塌缩的空间里出来。”

“那就把我缺的东西告诉我，我也省得自己找。”

摆渡人答道：“我没法替你补全那些记忆。”

那张面具一动不动。穹景昼本想从中看出点什么，最后却还是先开了口：“我看见了处刑，他们说我是罪人。”

“你现在看到的，是不完整的记忆。”

穹景昼听着那没有起伏的声音，便不想再往下讲了。摆渡人什么也不肯告诉自己，倒像只需站在这里，就能等他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抖出来。可想起那只刚刚划开，又在半秒内愈合的手腕，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当初你告诉我，我在医院摔倒，后来成了植物人，你是亲眼看见的？”

“不是。”摆渡人答道，“那是神明给我的信息。”

“那我的记忆呢？”穹景昼盯着那张面具，“有没有可能被人篡改过？”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穹景昼有些难以置信，“当初是你告诉我那些事的，现在你跟我说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你在原本的世界发生意外，意识陷入停滞。”摆渡人说，“至于那段记忆是否被人改动过，我无从确认。”

“记忆里找到能用的办法了吗？”摆渡人又问。

“没有能用的……至少现在没有。”穹景昼把后半句补得很清楚。

摆渡人将面具转向门口：“你为什么主动接受这些人的限制？”

“先说白林。”穹景昼打断它，“他那边有没有出事？”

“锚点暂时没有新的异常。”

穹景昼绷紧的肩背稍松了些，他靠在床头听摆渡人继续说：“完整的录音是你自己交出去的，连对你不利的部分也留着。你也可以用力量抹掉其他人的记忆，让自己脱罪，为什么不这么做？”

“我不想在张凯身上、在这件事上浪费力量。”穹景昼说。

“你不害怕再也回不去锚点身旁？”

穹景昼当然怕回不去，交录音之前，他也想过只留张凯承认的那一段，那支笔就在自己手里，里面录了什么一清二楚。

可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掐着人脖子的手并没有在开玩笑。

“我差点把人弄死。”穹景昼说，“这件事不能当没发生。”

他当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再用力一点，这个人就再也不能恶心白林。可自己要是连这一次也能抹得干干净净，下回再起同样的念头，他还会不会觉得自己应该停？

今晚门里的那个人使这个问题变得格外清楚，他交录音时还没有见过那个穹羽，现在却认得出，自己与那人之间并没有隔着想象中那么远。只要愿意，每一次似乎都能找到足够的理由，连失去记忆也不妨碍继续确信对方该死。

“你明明有力量，却愿意让这里的警察决定后果……我不明白。”说罢，摆渡人白色的轮廓从衣摆处渐渐淡去，被遮住的窗帘也重新露出来。

穹景昼慢慢躺回去，手习惯性地摸了一下枕边，想给白林发消息，却只碰到床单，这才记起手机已经交出去了。

不论什么罪人与结局，明天拿到手机，他还是要先给白林打电话。只要听见那人清冽的嗓音，心情就能松快不少。

他想，穹羽说的和“亲密”有关的事，也并非毫无道理。仔细想想，他好像真是越来越离不开白林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见到白林，他总忍不住想往那人跟前凑。

明明坐在旁边就能说话，却还是想挪得更近一点。有时候白林低头做题，他就在旁边干坐着，也觉得舒服。偶尔白林靠过来，肩膀碰上他的胳膊，他甚至会舍不得把人推开。

以前他也喜欢黏着白林，可最近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还有那些说不清的小毛病。头疼，胸闷，浑身没力气，怎么睡都睡不够。有时候白林过来陪他待上一阵，明明什么药也没吃，整个人却能松快不少。

难道真跟灵魂有关？

穹景昼翻了个身，肋骨疼得他又翻回来，突然想起前阵子在医院的一件事。

那天他刚和张凯打完架回来，白林实在困得厉害，躺在病床上睡着了。他原本只是想临走前看看白林睡得怎么样，结果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怎么也舍不得走。

穹景昼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他俯下身，在白林额头上偷偷亲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他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

当时那个吻，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灵魂修复。他只是看着白林，突然特别想亲一下，想得连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亲了上去。

穹景昼抬手盖住眼睛——完了。

以前还能拿太担心白林、舍不得离他太远当借口。现在倒好，连亲都亲过了。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又把手放下来。

不管穹羽说的是真是假，至少以后有机会，倒是真可以试试。牵个手，或者坐得近一点，看看夜里能不能睡得安稳些。

至于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建议……还是算了吧。

而且，开庭的日子也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