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这几天最烦的事，已经不是走不了路，而是洗澡。

头一天晚上，妈妈和孙阿姨把他扶进浴室，等他在椅子上坐稳，又搬来矮凳，让伤腿有地方搁。可门一关，他望着这一身尚未脱下的衣服，才发觉最难办的还在后面。

光是脱裤子，就足够折腾一阵。他不能像平时那样站起来，右脚更是半点力都借不得，只好撑着椅面，先挪开一边，再换另一边，把裤腰一点点褪下去。布料压在身下，扯急了带着伤腿动，扯轻了又纹丝不动。好不容易弄到膝弯，宽松的裤管又卡在了石膏护套外面，白林低头看着，竟有些想放弃了。

他想，干脆不洗了，反正不会臭。

这个念头很有诱惑力，可裤子都脱了一半，总不能再原样穿回去。等终于摆脱那两条裤管，额头已经出了汗，撑着椅面的掌心也压出了几道纹路。

要是穹景昼在就好了，这人嘴上肯定没好话，说不定还要问白神怎么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可真让他帮自己脱衣服，白林倒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总好过自己在这里折腾。

可转念一想，穹景昼的肋骨还伤着，真来了，恐怕自己还得盯着他，免得扶个人又弄出什么毛病，两个人一起再摔一跤。

两个伤号……谁也别嫌谁。

第二天快到中午，白林的书桌上堆着两只文件夹、一摞照片和几份笔录，竞赛书被挪到了旁边。白林腾出一块空处，将初中的记录摊平，找到当年的处分材料。

有张凯的，也有他的。

他把自己的那页跟张凯的叠在一起，放进了待交给律师的材料里。

体育馆里乱七八糟的脚步声，那些拿家事和朋友取乐的话，他还记得。可动手前几句话的先后，隔了这么多年，已经有些分不清了。白林在旁边写下自己确定的部分，记不清的在页边画个小问号。

高中在家属院附近被围的那一次，则另放在一份材料里。店主、路过的学生，律师已经联系上几个人，哪些能够提供说明，哪些仍待核实，都做了标记。

再往后，是这次鞋子受损的照片。白林把照片拿近些，想起受伤后，自己还惦记过这双鞋能不能修。那时候他只觉得可惜，根本不知道它已经成了证物。

“林林，歇一会儿。”妈妈端着水果进来，找不到地方放，便先搁在柜上。她上午又跑了一趟学校，外套没换，手里的文件袋比出门时鼓了不少。

“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剩下的等律师来了再弄，你先歇会儿。”

“我只是先看。”白林把画过线的那页递给她，“当年是这么写的。”

“后面还有处分。”白林把下一页递给她，又从自己的袋子里抽出几张纸，“我把老师叫家长那次也写了，你看看日期，我是照以前留的消息找的，应该没错。”

“这里，我只记得张凯妈妈一直说孩子开玩笑。”妈妈指着其中一处，“到底是怎么说的，原话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我记着。”白林补了几笔，便把自己整理好的资料都交给她，等律师来取，“你听我说一遍证词。”

妈妈忍不住道：“你这是给自己准备作证，还是顺便考我？”

他拿出自己写好的证词：“你帮我听听有没有漏的。”

白林从初中讲起：张凯怎样拿他的头发起哄，怎样将话题扯到他的家庭和身边的人，有些事没闹到老师面前，他当时也就没有回家说。后来到了高中，又有后巷围堵、网上的恶意言论，直到这次找人动了鞋。

妈妈起先还问几句，后来一直听着，连手里的水果都忘了吃：“被欺负这么多次……你以前怎么不说？”

“说过。”

“你只说过一点。”

白林没法否认，那时候妈妈忙，他也不愿意把每天遇见的讨厌事带回家，何况后来还有穹景昼。放学有人一起走，吃饭有人抢菜，题做到一半，那人凑过来胡扯两句，刚才气得不行的事，往往也就过去了。日子过得足够满，他没想过要一件件记账。

妈妈将手里的水果放下，隔了一会儿才说：“这回别嫌麻烦了。”

“嗯。”

“也不光是为了穹景昼。”她看着那张鞋子的照片，“你自己受的这些罪，总得说清楚。”

下午四点多，王芳打来电话，说张凯的父母想带他过来。白林正在给律师发材料，听见妈妈在电话里提起这个名字，便停了手。

“想道歉，还想谈谅解书。”妈妈进来时没有绕弯子，“张凯现在回家等开庭了，他父母想带他来见你。”

白林想了想，把发出去的文件检查完，才说：“见吧。”

半个小时后，王芳回来了，张凯一家三口也到了客厅。张凯的父亲进门先向王芳道歉，说临时打扰，实在不好意思。他母亲紧跟在旁边，一见白林架在腿托上的右脚，原本准备好的话便卡住了。

张凯走在最后，头发剪短了，进屋后也没四下打量，只在父亲叫他时走近茶几。白林认得他那副绷着脸的样子，以前被老师叫进办公室，他也这样，好像坐在这里，已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白林同学，这次确实是我们没教好孩子。”张凯父亲落座后先开口，“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今天带他来，就是想当面认个错。”

白林没有接那些客套，只朝张凯看过去：“你自己说。”

张凯在父母的注视下抬起头，憋出一句对不起。

“鞋子的事？”

“还有以前……”张凯说到这里，朝父亲看了一眼。

“以前对不住你的地方，还有这次的损失，我们都愿意补偿。”他父亲立即接过去，“医药费、后续治疗，该出的我们都出，你有什么——”

“让他说。”白林仍看着张凯。

张凯抿了抿嘴，再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带人堵你，在网上说那些话，都是我不对，这次我没想到会让你摔成这样。”

白林还没回答，他母亲已经接过去：“他真的不知道你会在楼梯上出事，哪里想到——”

“他想让我摔，跟我摔在哪里，有关系吗？”

女人的话断在半途，张凯刚要接话，父亲已经按住了他搁在膝上的手，转向白林赔了个笑。

他母亲赶紧说，后续治疗和耽误的事情也都可以商量，不能让他白受这个罪。王芳告诉她，具体损失由律师核对，她连连点头，随后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书。

“这个也是律师准备的，你们先看看，毕竟以前是同学，穹景昼那边我们也能签和解，两个孩子往后还要——”

王芳接过文书，认真看了一遍，放到白林面前。

白林从头读到签名处，又翻回上面写着“自愿谅解”的那一行：“我没有答应谅解。”

张凯父亲忙道：“所以我们今天当面来跟你商量，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谈。”

张凯母亲也陪着笑应和，说总有办法补偿。

白林将那页纸沿着茶几推了回去，停在张凯母亲面前：“不签。”

“孩子才十七岁。”她终于急了，“真要留下案底，以后怎么办？我们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他也知道错了。”

白林没有顺着她去谈张凯的以后，只问：“初中叫家长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说过这些？”

女人一时语塞，张凯坐在两人中间，脸上越来越挂不住，终于抬头道：“我都来道歉了，你一个大男人，计较什么，还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