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叫做王叔的男人也结束了战斗,随意用袖子抹了抹脸上温热的血迹,大咧咧坐在了地上,又低骂一声。
“真他娘的冻腚。”
“积些口德吧王叔,我都听你骂人骂了一路了。”
少年也累坏了,寻了块儿石头坐下,方才打的出了汗,大冷的天,傻小子身上都冒着白气似的,摸了摸腰间水壶,也不管那么多,几口凉水咕噜噜下了肚,这才活过来一般,舒坦地叹了口气。
“是是是,少爷你好,读的书多了就是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不说还好,一说起读书,少年登时皱了眉头,仿佛吃了一只死苍蝇似的。
“别说书了,纯是埋汰我,我这辈子就没读懂过那些什么之乎者也的,听着就烦得慌。”
“得了少爷·,别安慰哥几个了,虽比不得那几个读书读傻了的状元,但是咱也不差,那策论,不是还叫夫子夸了么。”
“夸个屁,没意思。”
他吃吃笑了笑,乎的抬手,捂住右肋,果不其然,一点血迹浸染腰间,连带着沾了泥土的手也是,黑的红的黄的,尽数染在一处,脏的不成样子。
“这是...”
王叔眼神一颤,惊愕抬头,忙要上前来,又被他抬手制住。
“不用过来了,你那儿还有没有干净些的布条子,我自己缠缠。”
“自然是有。”
王叔舒一口气,随意从腰间取出个什么东西抛过去,又瞧瞧周围坐的歪七扭八的一群人,拉长嗓子喊了一句。
“还有谁受伤了?”
......
一时间,无人应答。
“都装什么犊子,快点的,难不成一个个都比主子还厉害啊?现如今好不容易不打仗了,下回打兴许就在下个月,啊,明年,一个个的,才安定几天,又不把命当命了,是不是?”
王叔年纪大了,资历深,对上谁讲话,腰板也是硬的,这几句夹枪带棒的话一说完,在座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一个,到底还是举了手。
“我腿受伤了。”
“我是后背。”
“我胳膊...”
“我.”
“还有我。”
霎那间,一只只手雨后春笋般举起,少年抬头看看四周,简直要被气笑了。
“敢情刚刚惨叫的人里还有你们呢,都滚下去吧,没受伤的,继续跟,下一波兄弟很快就到。”
“少爷,我们能——”
“能什么能,都下去!”
他冷了脸,色厉荏苒说完这一句,真把人有些吓着了,这一会儿也没人敢应声了,都乖乖下去,不发一言。
直到耳边声音都远去了,少年才叹口气,有些痛苦地捂着伤处,抬了抬眼。
“离那村子,还有多远?”
“少说七日路程。”
王叔摇摇头,这会儿也收起方才骂人时的潇洒,皱紧眉头,蹲在少年身边,抬手按了按伤处周围。
“嘶——”
少年吃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该,别动。”
王叔粗声粗气开了口,取出金疮药,一点点撒在伤处。
“别别别...这玩意疼死了,给牛治的啊,这么烈性。”
“少爷还知道疼啊,我还以为您习惯了呢。”
王叔没忍住,不阴不阳来了一句,到后头,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就非得自己去拿啊?”
“嗯,说是要命的东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不是不信您,就是这样,心里舒坦点儿。”
“我知道。”
王叔叹了口气,瞧着他英气的眉眼,心中蓦地涌起一阵悲痛。
“你都长这么大了...算了,不说这些,来的人一次比一次多了,一次比一次厉害,埋尸都快埋不及了,再往前走,还不晓得要怎么样,少爷...敬之,不是我说,若真有那时候,你只管自己跑,再怎么要命,也比不上你自己。”
“放心吧,我你还不了解么。”
少年爽朗一笑,盯着他的眼睛和苍老的面,从善如流地答道。
“叔,要真有那时候,我保准跑得比兔子还快,到时候你别说我不管你就行。”
“小兔崽子你个。”
王叔叹口气,站起身来,却是又握起长枪,紧盯着眼前树林。
“只是这会儿你可不能跑。”
“几个?”
少年没答,只叹口气,站起身来,长长伸了个懒腰。
“这药真好,不愧是治牲口的。”
“别贫了,五个人。”
“那就来吧。”
少年仰天长叹,终于摇摇头,重新抽出长枪,伏低了身子,只等一个冲出的机会。
“王叔,咱们得再快些了。”
“多快?”
“元日前,得回去。”
少年喃喃着,伤处再度崩裂,实在是痛得可以。
“我还想吃一顿团圆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