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辈今日筹谋,所求何为?
只求世间能少一人,如今日你我。
斗来斗去的,总不能把良心都丢了,当初为什么要应萧慈下山,年少不经事时,胡乱开口胡诌的什么同心结还是别的,早已记不清了,那两个孩子还好么,那个女人,还有再生么,那个边陲小城,现如今收粮时,还会对着那个斛狠踢一脚么。
......
“是。”
门被吱呀一声关上,玉蘅微微垂了眸,艰难地躺下,寻了个舒服些的位置,深深吸一口气,实在是没忍住,眸底露了几分水光。
“嘶...”
有些陌生的血腥气传来,说来也奇怪,明明自己身上就不干净,这味道竟还能被李淮清闻见。
他又不敢再听了。
她正痛着,自己却又自作多情。
只是心底却很欣慰。
“换了啊...”
李淮清莫名又露出几分笑,心底被酸涩扯着,显到脸上,化作一点浅浅的笑意来。
“我就知道...好孩子。”
可心底却忍不住埋怨起来。
“也怪我,很痛吧...”
当初只想着你的脾性,生怕自己事事都做尽了,你心里不满,总是逼着你,逼着你自己选择,逼着你自己再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
不要被任何人裹挟着,不要记着我这样的人的恩情,在你这样年轻的心上留下涟漪,却险些忘了你这样要强,很痛罢,很痛罢,玉蘅。
“我是个不称职的师尊。”
原还有几分欢快的心又低沉下去,久久未再上前的脚步终究是转了方向,离去了。
待回了仙山,他依旧下意识把手浸在水里,不过片刻,又端起来,想要倒进玉兰下面。
可枝叶哗哗,正要好好享受时,他却又猛地想起什么,到底还是把水泼在了其它地方。
铜盆不轻,还装了不少的水,伤口重新裂开,他也没管,只坐在树下,风雪簌簌,忽觉几分疲累。
“我这样反复摇摆,是不是实在有些为老不尊了。”
......
“抱歉,你还不会说话,可那血不能再给你了。”
李淮清又歉意一笑,靠着粗壮的树干,缓缓阖上眼,枝叶似有所感,从树梢飘下一朵洁白玉兰,恰恰落在他怀中,被鲜血染得妖冶。
“我么...”
他听懂树的意思,闷闷笑了笑。
“我一个孤家寡人...”
闭上眼,恍惚间,年少时所闻又忆上心头。
那柄长剑应是贯穿了师祖胸口,好沉闷的一声。
当年备受关注的大师姐满是恨意,嗓音清脆,字字有力。
“时玉,人伦纲常,你都放在哪里!”
后来的声嘶力竭,他全然没有听见,只记得最后只有一句。
“我说过,别对我立誓。”
年少成名的师祖时玉,是立了什么誓来着?
什么誓来着?
他正想着,忽得眉心一跳,竟是头痛难忍。
不对——
难熬的痛意中,李淮清竟骤然清醒,浑身上下的骨头叫碾碎了似的,只是几息,浑身便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时玉临死,竟还对着当年所有人施了术?
究竟是什么誓言,竟然值得如此?
李淮清匆忙起身,按住那颗突突狂跳的心,可已经来不及了,一口发暗的血迹自口中骤然喷出,慌乱间,闪过心头的,竟只有一句。
“你是我徒儿,我自是该拿出些做师长的样子的。”
时玉...
竟险些忘了他当年那一桩令山门蒙羞的情事闹得有多难看了。
师徒悖德,本就是...本就是天理不容——
一时间,那些劝解的话,自己难以出口的情意又都被这寒风吹散,凉了个彻底。
不对。
不对——
“李淮清...”
他忽的咬牙,低声念着自己名字,抬起手来,竟是在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鲜血滴滴滑落,李淮清这会儿终于没了体面,满身的脏污,被无暇的月光照着,只有那双无神的眼,还清澈着,茫然着,干干净净的,映出几分苦楚。
清脆的一声响,惊起山间飞鸟,他大口喘着气,几乎濒死过去。
“你怎能如此...如此!”
如此三心二意,一面说着师徒,一面又按捺不住,几次三番去惊扰她!人伦纲常又叫放在何处,自己满口的道德伦常,一句一句教给她来反倒是自己生了凡心,被心里的鬼迷了心窍!
她是个好孩子,是应为她自己坚守本心,同你这个朝三暮四的伥鬼有什么关系,做师长的,既然想好了要铺路,那就安安静静,一句话都不要讲,不要去看她!
时玉,你究竟立了什么誓言?
他浑身上下都难耐地痛起来,很快跌坐在地上,蜷成一团,瑟瑟地抖着,不知是冷,还是痛。
而宫中,那本册子终于被赵匡明拿起。
数月的逼迫,数月的煎熬,不过化成几行小字,被他胡乱一瞥,便随手放在一旁,哈哈大笑着。
“宫宴务必要热闹些,朕要让朕的好皇孙过一个热热闹闹的抓周礼!”
“旁的这些,都不是什么要紧事情。”
“让他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去吧,朕就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