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管弦,声声乱耳。
宫灯一盏一盏亮起,乐师们卯足了力气,丝竹琵琶在指尖飞舞,笙管呜咽,编钟低鸣,舞姬们鱼贯而入,衣群翻飞,在大点中央旋成一朵朵雍容的牡丹,烛火摇曳间,有人举杯,有人掩唇,笑着的,嗔怪的,埋怨的,羡慕的,惊叹的,一声一声,尽数凑在一起,全都簇拥着那张喝的满面通红的脸。
“好!”
赵匡明呵呵笑着,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喜悦,绣娘们连夜赶工出来的龙袍,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仿佛要在下一秒飞出来。
“殿下慢些。”
谷雨撩了车帘,玉蘅穿着一身闷青,是不大讨喜的颜色,幸而今日的脂粉得宜,身上面上雪白一片,不觉老气,对面崔家车驾也缓缓停稳,很快,又是谢家,李家,郑家。
齐聚一堂啊。
玉蘅挑挑眉,叫搀扶着,一步一步下了车撵,笑着同谢婉晴开口。
“姐姐来得真早。”
“早些好,早些好,早些了,什么都能赶得上。”
谢挽晴笑着推了推身边的崔琰,他倒是得体,高高大大一个人,站在那里,一股子斯斯文文的味道,这会儿规矩躬身,低低问候道。
“见过殿下。”
“兄长。”
下一瞬,却是崔珏开口,朝着崔琰微微一笑。
“许久不见了,兄长可好?”
人虽是笑着,可精气神却不在,整个人都失了魂一般,站在那里,微微点着头。
“子佩。”
崔琰瞧他一眼,喉间微微一动,到底是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崔家百年,生生死死的,选官,入仕,选上的,没选上的,成婚的,青灯古佛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又能有几个真的如愿。
都是大人了,好话坏话说尽,他如何想,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已是管不到半点了。
至于李家的,李延钊倒是精神抖擞,瞧着竟然年轻几岁似的,李崇文低着头,一副不大起眼的模样,这会儿也没有平日里那副痴男怨女,痴缠郎君的模样了。
谢家那位么,年纪轻轻,抿着唇,皱着眉,一副不假辞色的模样,瞧谁都一副倨傲神色。
真有意思。
玉蘅微敛了神色,叫谷雨和烟柳一前一后扶着她进去了,一路有人见她,都齐齐弯腰,喊一声“殿下”,玉蘅一个没理,直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腹间伤处又作痛起来,似乎撕裂一些。
众人也一个两个,慢慢上场,好戏又要拉开序幕。
“李大人,近来如何啊?”
“托大人的福。”
李延钊缓缓抬手,作了个揖,面上露出个捉摸不透的笑意。
“那二位美婢,在李某府上真真是...”
话说至一般,他又停下,二人对望一眼,竟是齐齐笑出声来。
“这就对了,李兄,男人么,苦读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刻,你啊你,终于晓得红颜知己的好了。”
“多亏郑兄,今日,还要给郑兄一份大礼呢。”
“哦?”
郑元亮饶有兴致地挑眉,见他又不说话,一时也起了几分兴致。
“李兄如今也会做这些...投桃报李的事情了?”
“还须请郑兄耐心些,再等上几刻。”
“不过几刻。”
郑元亮闷闷地笑笑,对他这副奴颜屈膝的样子很是满意。
都是同科进士,当年通吃同住,一起分过半个窝头,一齐跪在门外求人作保,风风雨雨数十年走来,偏他装的清高,干干净净,凭什么?
可最后,还不是要被自己压下风头,夹起尾巴做人。
早知如此,还装什么装。
他想的入神,只觉得整个人都飘飘然,仿佛已经飞到了天上去,这会儿看着李延钊那张皱成菊花的老脸,怎么看怎么满意,眼角眉梢都是遮不住的笑意。
满堂宾客,迎来送往的,到头来,不就为两个字么,一个名,一个利,大家不都是一样的么,装模作样,真没意思。
酒意上涌间,场中人的面容模糊起来,他又瞧见李延钊讨好地朝太子那边举杯,对方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真好笑。
郑元亮没忍住,又咧起嘴来,忽得,上面响起清脆的拍手声,一时间,满座皆惊。
“上东西吧。”
赵匡明乐呵呵地瞧着下面人忙乱,旁边的陈矩怀里抱了个小娃娃,不哭不闹,被柔软的锦被包裹的严实,没叫周围人看见分毫。
这宴的意图早早明了,纸笔,算盘,金银,一样一样被摆到软和的毯子上。
纸是今年头一批制出来的,洁白,软和,没一点毛边和细小墨点,墨是上好的徽墨,上面还细细画了花鸟虫鱼,提了诗文,散着淡淡药香,笔呢,笔杆瞧不出是什么,那毛却能看出来,狼身上那点儿最漂亮的毛果真熠熠生辉,更别说玉刻的小算盘,珠子粒粒分明,摇动起来啪啪作响,清脆悦耳,金刻的长命锁,处处精细,不知是被哪位能工巧匠小心捧在手中,一道一道刻下这样的纹理。
“去吧,朕的宸儿。”
赵匡明小心翼翼把这孩子放在毯子上,许是怕出了什么岔子,又或许赵匡明实在喜欢,那毯子就在他脚边,叫他能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瞧见这孩子的手抓在什么地方,着实是煞费苦心。
“啊—啊——”
猝不及防叫放在地上,那孩子忍不住啊啊叫起来,奶声奶气的,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从包被里钻出来,白白净净一个,一双大眼睛活像是西域进贡来的珍宝,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去——
却是转头,又爬回赵匡明的方向。
“诶呦—”
赵匡明始料不及,慌忙伸手去接,那孩子摸着冰凉的龙椅,阿巴阿巴地吐出个泡泡,又在他抱起的那一瞬咯咯笑了起来,白花花的胳膊藕节一样,在赵匡明头顶挥舞着。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陈矩刻意拉尖了的嗓子在大殿响起,满怀着喜悦。
“咱们小皇子别看岁数小,谁待他好,却是心知肚明呢。”
“说得好!”
赵匡明哈哈大笑,殿内的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都也纷纷举杯祝贺。
“小东西。”
他闷闷笑着,抬手点了点这家伙的小鼻子,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真是个有福气的。”
“朕听说是泠琅救你小子一命呢,来,叫你泠琅姨姨抱抱你。”
赵匡明倒是大大方方开了口,玉蘅许久没听过这名字,犹疑一瞬,这才反应过来,笑着应下。
“殿下、”
正要起身时,谷雨还是没忍住,轻轻拽了下她袖子,眼神飘忽不定地瞧了一眼她的伤处,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