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玉蘅缓缓摇头,眸中骤然迸溅出一丝愤怒的光。
“你敢抗旨?”
满朝的人都盯着在下首的李家父子和郑元亮,无人注意到他二人眼神交汇,谢琅心中五味陈杂,到头来,依旧是摇了摇头。
好,好得很。
她凉凉一笑,终于是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而赵匡明,早已是面色沉沉,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郑爱卿,你有何话要说啊。”
“圣上明鉴,臣是冤枉的啊!”
郑元亮慌忙之间,把头磕的掷地有声,满殿尽是沉沉的闷响,李延钊却也不甘示弱,一低头,“砰”的一声,恨不能把地板磕穿,再抬起头时,满头满脸的鲜血,语带泣音,满是决绝。
“老臣,绝不敢欺瞒啊!”
老匹夫!
郑元亮咬牙切齿,恨不能冲上前去,生啖其肉。
老匹夫。
当年那策论,你可没我写的好。
李延钊用余光瞥了一眼他那张扭曲的脸,忽一抹泪,深深低下头去,沉沉开口。
“陛下,陈幼时家贫,连二两灯油都买不起,夜里,只能借雪光读书...那时臣读《孟子》:‘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从那日起,臣便立下重誓,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圣上分忧,为后世开太平!”
他说完这两句,忽又俯身,再次在冰凉的地砖上狠狠一拜,那声沉闷的想叫在场众人都忍不住浑身一颤,他却深吸一口气,又一次开了口。
“只是臣不争气...陛下...30岁那年,臣方才进士及第,殿试时,是殿下您亲自提拔。为官二十载,那日誓言,臣从未有一日敢忘啊...《诗》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臣这些日子...日日如临深渊,夜夜如履薄冰啊陛下!臣今日若不说,怕是无颜去见先帝,无颜去见孔孟!”
他说着,竟直接站起身来,就要冲向大殿那根柱子,又被反应过来的李崇文紧紧拽着,大喊一声。
“爹,不可啊!”
“臣要死谏!”
李延钊挣扎着,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赵匡明那张同当年一般无二的脸,嗓音颤颤,尖利的几乎破了音。
“他郑元亮,贪赃枉法!卖官鬻爵!迫害忠良!臣所言,句句属实!”
“老匹夫你胡说!”
郑元亮咬牙,忽喊了一声,狗急跳墙,这会儿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条腿已经站起,眼见就要抬手,玉蘅忽得呼喝一声。
“大胆!天子在上,岂是你能撒野的!来人,给本宫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
一时间,众人目光又落在她身上,玉蘅冷笑一声,一手护着哇哇大哭的孩子,一手轻轻替他顺着脊背,愤愤不平开口道。
“郑大人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殿前失仪该怎么算么?小皇孙哭的嗓子都要哑了!本来就是孩子,尚且还受不得惊,你又作此姿态,意欲何为啊?”
好好好,只说他郑元亮,半些不提他李延钊!
“够了。”
此话一出,赵匡明才沉沉开口,好端端一场宴,被这些糟心事毁的一干二净。
“来人呐,都给朕拿下,关进天牢,静待发落!”
他一挥袖,疾言厉色地呼喊着,手却又下意识抬起,摸了摸头上的发冠,面色不虞。
“陛下...陛下,臣冤枉啊臣...陛下!”
“陛下圣明!”
三人被推搡着,郑元亮犹不死心,李延昭也依旧高喊着。
“臣今日所参,若有一字不识,愿受凌迟!臣所餐若有一事不确,愿诛九族!唯求圣上看看这账册,看看满朝忠良,看看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寒门世子啊,圣上——”
“来人,将那张纸收起来。”
还不待人·反应,赵世勰忽的开口,事已至此,谁能放下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只是他这一开口,自然也吸引了李延昭的视线,被拉出殿门前,他还抬眼望他,只是赵世勰从此至终,未给过他一丝反应,他只能又茫然低下头去,眼前一片血色,尽是虚影,恍惚间,眼前似乎又有金光一闪。
与当日在大相国寺内,一般无二。
“父皇,那这宴还...”
赵世勰小心开口,赵匡明却半句话没有,抬腿便走。
“父皇慢些!”
玉蘅抱着孩子,似乎也被吓到似的,步履略有蹒跚,小碎步的挪动着,硬是跟了上去。
“诸位,散宴吧。”
赵世勰终于转过身去,抬了抬手,唇角眉梢之间的春风得意几乎要遮掩不住。
自上次科考一案之后,父皇你有许久没有用他,如今能有这么个收拾烂摊子,好好在人前露露脸的机会,他又怎会放过?更何况还是对郑元亮那老匹夫和赵弘毅那厮落井下石,岂不更加快哉?
真是好得很啊。
赵弘毅抬头,眼中恨意几乎化成实质,二人视线相撞之间,满是火花。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中,这场极尽奢华的宴终于匆匆落下帷幕。
“敬之,过来—”
谢琅低头思索之际,忽闻得人声,忙抬眼去望,却是谢婉晴正朝他招手,来不及多想什么,他几步便跑了过去,匆匆跳进马车,还没来得及叫上一声“姐姐”,便觉出几分不对。
这马车...未免也太拥挤了些。
“谢小将军。”
对面的人拱拱手,谢琅一激灵,连忙回头。
“孙夫子好。”
“都好都好。”
他潇洒地挥挥手,看着眼前人高马大的小子,没忍住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