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这,真是好孩子。”
“老师—”
一句话刚说完,崔琰便有些不满地打断,又若无其事拱手道。
“夫子方才同我使眼色,邀学生在此相会,只是为何又...”
他说着,瞧了瞧一旁的谢琅,明明白白的不喜。
“该叫的,该叫的。”
他乐呵呵应着,神色却又很快严肃起来,在三人面上不断徘徊,末了,才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子谦,你是我的学生,你的品性,我金黄也好,恼怒也罢。最清楚不过,今日李大人与郑大人的事。我原以为你会愣头青似的站出来,又或者是好好抬眼瞧瞧惊惶也好,恼怒也罢,只是为何,一直低着头呢?
崔珏神色茫然一瞬,很快僵硬起来,勉强笑笑,复又拱手。
“老师言重了,学生好歹也在这官场摸爬滚打数年,都是老师教的好。”
“你知晓,我是很爱重你的,子谦。”
孙实甫抬手摸摸胡子,又瞧瞧自己另一个弟子,年纪小小,个子却高,这会儿挤在那里,微微侧着身子,莫名有几分可怜。
“敬之,你虽然总是逃学,爬树,可我也却是实实在在当过你几天老师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谢琅反而要更深的低下头去,不敢去看谢挽晴惊愕的目光。
“好了好了,又不是要训斥你们。”
看他二人如此,孙实甫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过了半晌,只能挥了挥手,摇头道。
“其实你们年轻人的事,本也同我这把老骨头无关,只是官场如战场,你们要做什么,做了什么,心里总得有个数,万不要叫人看出端倪来,今日若不是众人目光都叫吸引了去,一个两个的,这幅样子叫人看去了,难免不会多想。”
这话明明白白说出口了,他二人才恍然间惊起一身冷汗,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一旁端坐着的谢挽晴,她神色却很平和,只狠狠剜了一眼谢琅。
完了,逃课这事过不去了。
谢琅脑子“嗡”的一声,却也只能强装镇定。
“好了,我言尽于此,都也早些走吧,再叫人瞧见了。”
孙实甫摇摇头,又摸了把胡子,这才悄悄下了马车,崔琰呼出一口气来,又瞧着谢琅,微微一笑。
“谢小将军还不走吗?”
“姐姐。”他却并不理他,只一扭头望向谢挽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却又藏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疲乏,“我有要事要与你谈,先别赶我下车。”
“如果是逃课的事,那不...”
“非也。”
谢琅摇摇头,后知后觉摸了摸受伤的右肋,微微一皱眉,低声道。
“姐姐可知今日我为何不递上账册?”
“今日他二人闹得实在太过难看,这把火添上去,难保不会烧到你自己,适时审度,不算大错。”
“若真要是这样简单便好了。”
谢琅摇摇头,呼吸间火辣辣的,痛极了。
“这哪是什么账册啊,姐姐...我这样的身份实在不便,姐姐,我要你把这账册带到公主府,切记,路上,你万不可翻看一眼。”
谢挽晴瞧着他的面容,实在有些捉摸不透,却也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能叫你这样谨慎的,必然是些要命的东西,你说不看,那我就不看了。”
他二人对望一眼,彼此间都也松了口气,只崔琰,不阴不晴坐在那里,瞧着这二人互诉衷肠,莫名有几分烦躁。
而那厢,跟在赵匡明身后的玉蘅双手还抱着孩子,期期艾艾开口道。
“父皇,累了吧,也好叫女儿给您捏捏肩膀。”
“累什么累。”
赵光明不知从哪里翻出一面小小的铜镜立在眼前,果不其然,请竟在鬓边发现几缕已经花白的发。
刹那间,他面上所有神色尽数隐去,满是燥意的大吼一声,一转头便将桌上东西尽数扫在地上,噼里啪啦,好大一阵动静,刚刚才好些的孩子被这动静吓到,趴在玉蘅怀里,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都给朕滚出去!”
赵匡明一扭头,手直直一指,似乎想要扇玉蘅一个巴掌似的,那劲头,狠的厉害。
“滚出去你听不懂...”
话说到这里,他却忽然顿住。
在他面前的,是一张三分肖他,七分像她亡母的脸,昏黄烛火之下,那张素净的面直直抬头望他,眼神哀哀切切,像是会说话一般。
人老了,似乎总是爱怀念一些,哪怕容颜保留下来,心境却是不可逆转的,就算情分不在,记忆也模糊,可那些风花雪月到底是被这些泪给引了出来,不知怎的,他竟鬼迷心窍一般,放下手去。
“你...”
“父亲...”
玉蘅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泪光却遮掩不住,从密密的长睫中透出来,又从眼角蜿蜒而下。
“今日寿宴,女儿本想再向父皇献丹。”
她把哭闹不止的孩子交给一旁的宫婢,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白净的瓷瓶,双手捧着,递上前去。
“是女儿太过心急,见父皇如此,一时就失了体面...女儿这就退下...”
说罢,玉蘅也不管他作何反应,直直转身,推开门去。
明月皎洁,落入眼中的那一刻,面上哀切尽数散去,谷雨和烟柳两人齐齐涌来,上前焦急问她。
“殿下,身子可还好么?”
直到此时,玉蘅才伸出手来,几道从袖间渗出的血色印记此时才慢慢显现出来。
“再多半刻,只怕就藏不住了,先回府去,今夜怕是还有些事。”
臂上,手上,是是。连同心口的伤处此时都已经撕裂的七七八八,痛的她几乎难以呼吸,都不知方才自己是怎样走来的,可想起大殿之上谢琅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又只能提起一口气来,屁在二人搀扶下上了马车。
那账本,必有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