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关上地窖,嘉司悯就哆嗦起来。为了活动方便,她在室内脱了皮袍子,只留下里面紫色的薄毛裙。她知道是火小了,赶紧夹了火晶石投进壁炉里,黑色的燃料发出毕波声,没多久屋子里就暖和起来。
在冬之岛,没有一身厚皮毛的生灵只能依赖火来取暖,家里的火得专门派人盯着,要是不知不觉熄灭了,搞不好会酿成大祸。每年在睡眠中被冻死的生灵不在少数。好在老师早就施加了令火苗永不熄灭的魔法,让嘉司悯不用担心出去一趟家里就会被冻住,只是最近火维持得越来越微弱,总得多添些火晶石。
身体暖和起来,嘉司悯提起劲头专心对付海胖子的棒骨。泡泡惦记着珍贵的骨髓,交代她回来再掰开骨头。然而她实在高看了嘉司悯这个魔女的实力。嘉司悯拿着大锤子对着长棒骨猛敲了好一阵,才勉强让它断成两截。
嘉司悯甩了甩发麻的手,放弃折腾棒骨,转而去水缸砍了几大块冰,和骨头一块塞进吊在火边的大砂锅里。她正好在火边放了两盆冰,火很旺,没多久就化了冰。嘉司悯就着水搓洗海带。滑腻的粘液被洗掉,泡了温水的海带终于显现出鲜艳又珍贵的草绿色。
“海带哟,善良的海带哟,谢谢你长成了绿色……”
嘉司悯唱起自己编的乱七八糟的歌,用大剪刀修剪好了海带的长度,顺手将厚海带条打成小结,又切了肉,丢进骨头汤锅里继续煮。汤锅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奇怪的是,源源不断的水蒸气没有往天花板上跑,而是被壁炉吸走,那热气钻进了雪地里,却又没有跑开,而是围着这地屋打转。
嘉司悯挂好多余的海带,忙得满头大汗,只好将毛裙子也脱掉,穿着贴身的毛衣毛裤满屋子跑。
“诶,去哪里了?我明明记得是在这里……”
嘉司悯摸了好几个地方,终于在地窖旁边的临时储藏室找到了之前做好的干货——冬粉。
不同于南边岛屿随处可见的面粉,冬粉做起来格外费劲,得去海岸边寻找潮汐莲的根茎,再研磨取浆,晾干存粉。在冰天雪地的冬之岛上稍有迟疑,浆水就会冻住,特别是北部少有人折腾冬粉,偶尔想吃也只能南边运来,大部分时候还是拿各种生肉对付。然而冬粉有难得的清香,任凭汤水怎么泡也不会坨,总有股柔韧的嚼劲,叫人难以割舍。
老师离开后,嘉司悯不用练习本就不灵光的魔法,每天有大把的时间倒腾食物。她不光做了好几大袋的冬粉,还不厌其烦地用冬粉做了干面条,时不时给自己下一把加餐。只是面条实在不多了,得给老师留点。她只舀了碗冬粉,兑上水揉成湿乎乎的面团。
嘉司悯站在吊炉旁,一手托着面团,一手揪出一团,使劲一捏就丢进锅里。面疙瘩扑通一下,嘉司悯的口哨就响一下。最后一只面疙瘩进汤,口哨声在屋子里打了个响亮的转弯。她撒了一把盐又添了小虾米,便满怀期待地捧起脸,烤着火听咕噜声。
寂静而荒凉的冬夜却响起别的声音。咔嚓咔嚓,库恰库恰。嘉司悯警醒过来,赶紧披上皮袍子,支起入口的垫子向外查看。
远方封冻的雪蛟河上空无一人。然而紧接着冰面就崩裂开来,一条银白色的大鱼跳了上来,在冰面上滑行了几步,却长得越来越高,忽然间变成了一棵大树。
嘉司悯彻底掀开垫子,整个人钻出来就往外跑。她在雪地里又摔出去,就地打了个滚就又起身奔跑。那奇异的树竟然抽出波浪形的根系,也在冰天雪地里甩开“腿”跑起来。
“老师!您回来了!”
嘉司悯扑过去。树整个向上一跳,消失了,同样一身皮袍子的中老年女人接住了她,摸了摸圆润的腰身和粗壮的大腿。
“看到你这么健康我就放心了。”
嘉司悯本以为又要被拷问魔法练习的事情,听到这话完全放下心来,欢天喜地地拉着老师进屋。
“我就猜您快回来了,准备了海带汤!不过只有面疙瘩,我再下把面条,您尝尝,冬粉做的面条可好吃了……”
嘉司悯忙活个不停,然而突然回头却愣住了。在雪地里还不觉得,进了屋拿下帽子,老师的那头华发却怎么都显眼。
“您……您的头发怎么了?”
“啊,”老师和蔼地笑着,顺手将它们编起来,“之前都会变发色,最近决定随它去。不用做太多哦,我吃过了,只喝碗汤就好了。”
老师说什么,嘉司悯就信什么。她虽然觉得老师这回脸上显出更多衰老的痕迹,但也只当她是因为旅途上太过疲惫了。老师一件件拿出外岛的特产,嘉司悯的注意完全被吸引过去。
“这是春之岛的玫瑰和蜂蜜,那一包是夏之岛的辣椒粉,还有秋之岛的干货……”
嘉司悯拆开包裹,嗅见远方馥郁的花香,感到幸福无比。她说起人鱼码头上大家的事情简直停不下来,苹果脸热扑扑的。然而拆开绿叶菜的包裹时,却只闻到了腐烂的味道,冻住的腐败汁液因为屋里的暖气融化了,顺着嘉司悯的手滴滴答答了一地。
老师盯着那黑绿色的汁液,眉头紧皱。
嘉司悯察觉她心情不好,赶紧起来收拾。
“老师你肯定是忙忘了,没事的,咱们还有很多别的可以吃。这些秋之岛的苹果多饱满啊!”
老师不说话,牵住嘉司悯的手,用了清洁魔法。
两人烤着火喝海带疙瘩汤,骨肉的油花厚厚地飘了一层,喝下去连脚趾头都暖和起来。面疙瘩弹性十足,咬起来比肉还令人满足。不过两人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嘉司悯试着说点别的逗老师开心,但对方仍然陷入沉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嘉司悯切开秋之岛的苹果,也觉得没有往年香甜。
老师吃得很少,在行李堆里找来找去,拿出一盒黏糊糊的东西,放到火边烤起来。
“嘉司悯。”
“老师,我在。”
火光映红老师苍白的脸。嘉司悯发觉她似乎老得蜷缩了一圈下去,心里一阵难过不安。
老师拿起那团融化的胶状物,使劲拉长又揉捏成一团。
“好孩子,去把你的鱼骨风灯拿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