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去了,我在旁边陪着小姐。”
桦莎坚持留下,但薇薇安劝得都有些生气了。
“桦莎,你不能这样,你也得给自己放个假,别总是和我一样闷在这里!”
嘉司悯也在旁边劝说,保证道:“桦莎总管放心,我一定会招呼好薇薇安小姐的。”
“好吧,我过一会儿回来在房间里休息,有事请随时找我。”
桦莎走后,偌大的极乐庄园变得更加安静,只有羊羔偶尔摔倒后的咩咩声和树叶摩挲硕果的沙沙声。
嘉司悯推着薇薇安来到庄园里最高的一棵树下,指着树顶问:“你想上去看看吗?”
薇薇安一挑眉,提醒道:“你知道我上不去。我现在都没法自己站起来。”
“但我是魔女,我有魔法,所以没问题。我只想知道你想不想上去。”
薇薇安见过嘉司悯的保温魔法和变色魔法,好奇她还会些什么,便点了点头。
“最好别摔下来,不然桦莎可饶不了你。”
“不会的,我用心练习了很久,”嘉司悯在轮椅前蹲下,让薇薇安趴在自己的背上,“请相信我。佐伊也会下面看着。”
薇薇安只觉得她背上发热,仿佛有股强大的吸引力牢牢将自己吸附在她的背上,变成了一条绑死的毯子,跟着她信步走上树干。
“世界颠倒过来了……”
薇薇安看到自己的头发在往下掉,嘉司悯的辫子也是一样。但神奇的是她们的身体抵抗了下坠的力量,不断前进,直至到了树顶正着坐下来。
嘉司悯害怕薇薇安坐不稳,便拉紧她的手,让她靠着自己。
薇薇安坐在上面,屁股有些扎,但风吹得格外畅快。这样看过去,极乐庄园小得很,不过是个四四方方又一览无余的单调地方。远方是人烟多起来的商业街,再往外就是连绵巍峨的梵象山脉。她恍然想起这样的壮丽的场景她从前不是没有见过。
“我忽然想告诉你我的故事,你想听吗?”
“想!”
薇薇安没有转头,看着远方,缓缓说起来。
“我不是天生就这样的。从前我的身体很好,我登过秋之岛所有的山脉,但不知足,于是我背着父母去了冬之岛,想要挑战西南的冰山。然而在半路上,我就冻昏了过去,再醒来时人回到极乐庄园,两条冻腿都已经截了肢。”
薇薇安将手搭在自己剩下的那条细腿上。
“尽管父母解释是因为事情紧急,他们为了保住我的命不得不这样做。但我仍旧怨天尤人。他们心碎无比,千金求医,但血肉难再生。于是他们辗转关系,求到了一位游历四方的药精灵头上。他给了我后悔药。”
“后悔药?”
嘉司悯难以置信。
“我叫它‘后悔药’,但事实上那是‘中止药’。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的。药精灵只是刚好路过,心生怜悯才过来帮忙。他带来了两瓶药,一瓶是‘还原药’,另一瓶是‘中止药’。吃了还原药可以变回最初身体健全的样子。但他事先警告过我,还原药堪比剧毒,吃下后要经历无边的痛苦。父母怜惜,想要让我放弃。但我不信邪,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你吃了还原药?”
“对,但我也吃了中止药。我……”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挣扎着说起来,声音也带着颤抖。
“我仍然记得那时的痛苦,我没有办法用话语去形容,我那时痛不欲生,全然不像个人,只是一团软肉,在地上血淋淋地蠕动,慢慢长出人形。周围人也惊骇地大叫,以为看到了妖怪,但又发现是我在求救。他们陪着我,鼓励着我,我也想要咬牙坚持,但我太痛了,我后悔了。在长出人形,勉强长出一条腿的时候,我拼命求药精灵给了我中止药……”
薇薇安慢慢掀起长裙,露出下面细瘦不堪的单腿来。她看向嘉司悯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
“喝下去的那一刻,身体终于不痛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但是更加漫长的痛苦开始了。我无法承担半途而废的后果,每日封闭在房间,一度丧失了语言能力。父母和朋友每日敲门,在外和我说话,努力营造这座庄园温馨日常的模样。在我顾影自怜的时候,时间狡猾地溜走了,一个接着一个带走了我爱的人。我被桦莎从房间里抱出来,才惊觉再也看不见他们了。”
嘉司悯轻轻拍拍她的背,眼眶也红起来。
“那之后,我决定在余生好好活着。所以我不再自暴自弃,重新开始吃药。药精灵离开前留下了仿照中止药的药方,吃了会让我每次腿疼的时候感觉好一些。你是为了这个才留到现在的吧?”
薇薇安从衣服里拿出一张纸片,递给嘉司悯。她轻抚自己才让桦莎用火钳烫过的鬈发,语调竟轻松起来。
“不过不像是你自己用,是给那个奇怪的佐伊吧?她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难道她也吃了还原药吗?”
嘉司悯紧紧捏着药方,沉默良久,差点忘了道谢。
“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么重要的东西。在这待了这么久,每日吃吃喝喝,也没能为你做什么。希望你开心起来……”
嘉司悯觉得这样的祝愿似乎有些虚无缥缈。于是回到地面上时,她轻轻说:“我会给你写信的。”
“……”
薇薇安说不出话来。
“我写字不怎么好看,还经常啰嗦,说不定讲的故事的没什么意思。但是我会写信给你们的。”
嘉司悯站在阳光里,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风将她手里的药方吹得响,正面是橘皮、幽灵睡莲等药材,反面则是以薇薇安和桦莎为首的一列名字。
“我会记得你们的名字,薇薇安。”
当夜,薇薇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知道桦莎也是一样。故意拖延到了日上三竿,她才安然洗漱,由桦莎推着去宽敞的餐厅。
又只剩为她一人布置的丰盛餐桌。女仆们侍候在旁,脸上也难免显现出惆怅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