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怪不得我们,实在是走不开。其余区好歹两月一熟,我们耕耘区那是一月一熟,甚至半月一熟的都有。农忙起来那是全家老少都要齐上阵的!”
邻居大叔撕下几只大鹅腿,先给客人们一人搁一只在大海碗里,再把大翅膀递给眼巴巴看着的孩子们。
赛公子摇摇头,不客气地说道:“我可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农忙的傻子。哪怕是耕耘区地最肥的村子,也就四分之一的地能一月两熟,咱们这满打满算也就八分之一的地,还大多是枣树,不是稻田。若是稻田孩子们还能帮着捡穗晒谷,可打枣除虫哪里用得到他们?”
赛公子看着桌边捧着碗懵懂无知的小孩子们,一时都有些心痛。
“你知道他们一大早给枣子去核后都去了哪儿吗?他们在山坡上那个破旧的小房子里过家家,扮演之前看过的学校里上课的样子!他们不是不想去,而是坐摆渡船的票太贵了。可是学生是免票的!如果他们不出去,或许一辈子都不知道,也没有办法告诉自己的孩子。”
邻居大叔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邻居大婶拉着女儿的手,倒是很心动,试探着问:“那……那个补贴,我们家也可以申请吗?要是去上学,孩子学不会可怎么办?”
赛公子见他们开始松口,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她从怀里摸出叠成巴掌大的旧报纸,展开来念了一段女王去年年底颁布的教育法案。
“这些都是田间法官调研过后才确定下来的,符合条件的家庭都可以申请,如果不清楚的也可以由当地的村长或者田官小吏代为申请。小学里教的都是一些基础的东西,认真学都是能掌握,要是有更显著的才能和韧性,就可以去中学甚至是大学里深造。让这一批孩子出去读书,以后村子里至少会有能读能写的人,还可能有擅长育种或者调配除虫药水的人,会有医生、老师以及各种各样能手……这样不是很好吗?”
村长叹了口气,做主让村里适龄的孩子们都去上学。他紧紧拉着赛公子的手,诚恳地道谢。
“唉,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才好,从前的田官只是看一眼就走了,您却事无巨细帮了我们这样多……”
“请别这样说,”赛公子摇摇头,只道:“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修行。等下还要借用您的房子,有孩子的家庭等下就都过来登记信息吧,整理好材料我会统一报上去的。希望在我轮值期间能办好这件事,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嘉司悯拿出自己收集的空白笔记本,帮着赛公子记录学生信息,还画上每个孩子的简笔画头像。她看着对着村民们耐心解释申请流程的赛公子,觉得大半年没见,对方变得沉稳了许多。
村长的屋里热闹了很久。家长们说完,还是去干活了。没了两年赋税,挣多少都是自己的,他们是卯足了劲儿要多攒些粮食,拿到粮站换钱。
孩子们倒是留了下来,看什么都觉得稀奇,缠着赛公子问学校的事情,听得更加心驰神往。
嘉司悯跟着好奇地听。她也没上过学,以前都是老师在一年中抽几个月来教导她,每天学的都不一样,很多时候都是碰着了现问现学。她一直以为学习就是这样天马行空的,但问及老师的学习经历时,老师却少见地缄默不言,甚至有些不愿回首。然而赛公子描绘的和嘉司悯在大学城见证过的,更像是让人流连忘返的自由宝藏地,绝没有那样不堪。
整理好资料,赛公子起身骑马要去耕耘区区政府。
“就你一个人吗?”
嘉司悯左右都没看见从前那些总是精神紧张的侍从。
“当然,”赛公子没有回头,摆摆手继续驾马前行,“我早该一个人出来做些什么了!”
嘉司悯望着赛公子的背影,回想起那个抢到狼牙项链后张扬鲜活的笑容,觉得这位朋友并未改变。
嘉司悯回到屋子,和小朋友们一块将洗好的大红枣放到外面晾晒起来,就算是完成了今日份的工作。她跟着小朋友们走到田间地头,玩玩耍耍拿小网捞了虾米和螺狮,砸碎了拌上麸皮一块撒进水里,惹得大鹅争先恐后地来吃。他们还溜到半山坡,接了半篮子佐伊随手爬树摘的鲜甜脆李子,边吃边走到坡顶。
“那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孩子们指着坡顶上那个墙皮剥落的烂房子,眼里却闪烁着纯粹的光彩。嘉司悯心怀敬意地弯腰走进去,瞧见缺胳膊少腿的木桌子上摆了手指长的树枝和一碗水。
“嘉司悯姐姐,我之前跟妈妈去河那边,就看见学校里面的人有这些东西。”
孩子们轮番坐到桌前,用树枝蘸水在发黑的桌面上写写画画村庄的风景,笔触简单动人。即使这里一本书也没有,他们也单纯地感受着书写的快乐。
嘉司悯端了小板凳也坐过去,用指头蘸了水,在桌面上写下他们的名字。嘉司悯写一个,大家就学一个,连一贯东张西望的佐伊也兴致勃勃地跟着练习。他们就这样在这个秘密基地消磨掉农闲的下午。
隔天一早,嘉司悯带着佐伊坐船过了香甘河,赶到了最近的大集市。集市中央是几座高耸的粮仓,内圈有披甲侍卫巡逻。但赶着骡车前来卖粮的农人们只当没看见他们,吭哧吭哧扛着粮包往里走。
粮仓一楼开了十来个卖粮窗口。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给粮包称了重,拿起尖端细长槽的工具反复插进米堆里,仔细查看里面米粒的形态。
“珍珠米,二级,二百零三斤。”
工作人员低头在簿子上记录下数据,又签下一式两份的凭证条交给卖粮的农人。
“都是二级呀!”农人大爷惊喜地叫了一声,不确定地问,“那我能多收不少钱了吧?”
工作人员点点头,抬手引他往另一边的结算处走。
“这个月的粮价已经张贴出来了,二级米收购价是一个粉贝一斤半。”
大爷高兴得直咧嘴笑,拿着凭证换了一大袋贝壳钱。嘉司悯看在眼里,觉得奇妙,站在大厅里仔细看起张贴的告示。
秋之岛不允许非官方大量收购粮食,建立了严格的粮食收购制度。米面都分成了六个等级,特级粮食甚至可以和肉一样贵,至于最末等的五级则便宜得人人都吃得起。农人们为了赚钱,会钻研种植的方法,拼尽全力提高粮食的等级。
粮站同时也有对外售粮的服务。各种分量的漂亮米袋摆得满满当当,嘉司悯都看花了眼。她仔细比对过,才发现自己当初在冬之岛高价换的米,在这里只是四级的白梗米,仅有一点称不上香的米味。
佐伊心不在焉地沿着货架一路闻过去,忽然停住,仔细凑近了嗅闻五斤装的红色小袋。
“嘉司悯!这个好香!”
佐伊伸长了手,一把拦住嘉司悯的肩膀,将人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