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天亮得早,御街上车马尚稀。
党楚在早点摊停下,买了两张肉饼、一碗乳酪,低头刚吃,便瞥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
那车他认得,是向谦的车。
车帘挑起,向谦探出半个头,笑着道:“党官人好胃口,在我家喝了一宿的茶,今早胃口还那么好。”
党楚见他躲了自己一夜,此刻自己送上赖,放下碗筷起身走近。
冷声道:“我比不了向大人的清闲,躲我一夜,我在你家堂前干等,不知大人可睡得安稳?”
向谦谈笑自若,自嘲道:“我睡不安稳,早已不是一日。宋家子女敲登闻鼓那日,我便彻夜难眠,何况昨夜。”
“我看今日京中,必戏论明艳楼一事,都虞侯既已吃饱,不妨上车说话。”
党楚憋了一夜火气,知他事事清楚,发怒上前一步道:“老向,你给我个说法--”
“都虞侯。”火气被对面人声打断。
党楚转头望去,竟是大理寺张进昌立在街对朝他拱手。
身后三人,其中一个,正是昨日在明艳楼见过的宋知古之女 —— 宋盈盈。
党楚心头一惊。他未缓过神,向谦已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离街头。
张进昌带朝歌三人走近,望着远去马车,试探着问:“那不是审刑院向大人的车驾?”
他眯着眼顿了顿,意有所指,“原来党大人,与审刑院素来交好。”
党楚忙岔开话头:“街头偶遇向大人,随口问及宋知古一案。张大人叫住我,也也是为此事?”
张进昌年近四十,是太祖朝两榜进士,一张圆脸两侧微有软肉。
身在大理寺任职,确生个和气面容。
他见党楚坦荡直言,也不绕圈子:“党大人,宋家女儿入京敲登闻鼓一案,想来来你已知晓?”
党楚沉声道:“我昨日才知道。”
“宋家姑娘说,你曾亲往保州,见过宋知古,可有此事?” 张进昌追问。
党楚垂手沉默片刻,抬眼坦言:“是。我与庆王素来私交甚厚,那日我奉命去北都公干,去他府上寻他饮酒。”
“恰逢他收到京中急信,称贺太妃痰迷昏厥,危在旦夕。庆王心急如焚,当即要回京见太妃最后一面。
我身负王命,无权相送,庆王无诏不得入京。
彼时庆王急得骑马要单走,左右忽想起保州知州宋知古。
此人素有侠义之名,与庆王有旧交情。
我亲往保州登门相托,请带人护送庆王回京。
如今我刚回京不久,以为知古兄早回家去了,我竟不知知古兄获罪流放。”
党楚心有愧疚,握拳沉声:“知古兄如今,还在京中吗?”
宋家三姐弟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党楚与父亲并无深交,全因感念父亲侠义,才登门相托。
见党楚实话实说,张进昌叹息道:“获罪第三日,他便从狱中押解启程,谁也没见,流放岭南。
今日已是初九,算来已然出京十三日了。”
“我爹爹素来侠义,从不滥杀无辜,如今无故蒙冤!”
朝歌喉头哽咽,眼底泛红,“直到昨日我们才知道,爹爹那日出门,是暗中护送庆王进京!
爹爹一把年纪,流放千里,我们全家,连送一程都不能……”
话说一半,朝歌喉头肿胀,拇指掐着食指发青,用指痛压着眼泪。
她不能哭,哭会显得软弱。
党楚看着眼前少女眉眼与盈盈相似,知是亦是宋知古之女,心中更愧更甚。
是他登门拜托宋知州的,宋知州听后爽快应承下来。
侠义相送换来的不能是获罪,由他而起,他不能不管。
“翻案,需有证据。”
他只在明艳楼听闻获罪,其余一概不知,有证据才能往督察院申诉。
宋普挺身而出,朗声道:“我们已拿到前方将士联名保状!那便是证据!朝廷说我爹爹杀降,证据何在?”
宋家儿女当街诘问当朝官员,不合礼法。张进昌立刻沉脸轻叱:“小郎无礼!”
盈盈连忙上前拉住宋普往后退了退。
党楚心中有愧,并不在意这些虚礼。
听闻有证据,党楚当即表态:“知古兄侠心仁义,我绝不能让他蒙冤。我即刻带你们去都察院,一同为他翻案!”
无论罪名如何,“杀降” 二字,于武将乃是奇耻大辱,这个污名必须洗清。
朝歌三人一怔。
他们原以为党楚性情鲁莽,问有无证据是要搪塞他们,万万没想到,他竟肯一同出头。
张进昌却压低声音,拦住四人道:“万万不可。”
四人齐齐望向他。
“你久在京外,不知朝局深浅。宋知古一案,已过三司终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