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听大姐说得这般郑重,心头满是不解:“大姐何苦多一事告知南军?
咱爹本是救了庆王才获罪,如今庆王若是登基,爹爹自然就能被赦免归来,这般不是更省事?”
朝歌低声摇头:“你想得太过简单。太祖当年能黄袍加身,凭的是文治武功、众望所归,恰逢天下大乱之时。
可如今南国已太平三十余年,朝堂朝臣早已换了数轮。
庆王如今手中握兵几何,真有黄袍加身的底气吗?
皇上尚在人世,他若贸然带兵回朝,你猜后果会如何?”
鹰奴在一旁听姐妹二人对答许久,此刻忍不住插口:“还能如何?两边定然兵戎相见。
不是庆王败亡,便是雍帝下位,一国终究容不下两位君主。”
朝歌抬眸看向鹰奴,眼神意味深长。
“南国将士刚与辽军苦战收场,若是再起内斗,怕是朝野百姓都要跟着自乱阵脚。”
鹰奴被朝歌冷刃般的目光一扫,莫名气焰矮了半截。
讪讪道:“大恩人这般看着我作甚?两军交战之事,我可从未上过战场。”
朝歌定定望了他半晌,语气沉缓:“鹰奴,你究竟是什么来历?越是往北行,你的身份便越发敏感。
你若执意隐瞒实情,待到踏入南国大营,一旦被人识破身份,不只你性命难保,我们姐妹也护不住你。”
盈盈骤然转头,上下细细打量鹰奴,神色瞬间警觉:“你果然对我们有所隐瞒!”
朝歌环视周遭,店内众人都在低声议论方才朝堂之事,三人并未惹人注目。
便凑近鹰奴耳畔,压低声音道:“那日你为我们打开涿州城门,褪去外衫时。
我分明见你身上伤痕遍布,刀伤,箭伤交错纵横。
若真如你所言从未上过战场,这满身伤疤,又是从何而来?”
鹰奴没料到这位看似温婉的大恩人,心思如此缜密。
一时咬紧牙关,暗自思忖该如何吐露身世。
朝歌见他迟疑,又轻声劝道:“这里本就是南国地界,南军刚败给辽军,士气低落。
若是旁人知晓你是辽兵,你觉得他们会轻易放过你?只怕即刻将你生吞活剥了。
鹰奴,我曾救过你的性命,你亦有恩于我们。
你既愿与我们姐妹同生共死,便该坦诚相待才是。”
鹰奴环顾四周,又望向神色恳切的朝歌,终是咬了咬后槽牙。
低头沉吟片刻:“既然大恩人已然问及,我再刻意隐瞒,便是存心欺瞒。
二位恩人用完面食罢,我随二位到外头,将身世全盘相告。”
盈盈眸光微挑,扫过周遭人群,疑心发问。
“你莫不是怕在这里当众露底,才想把我与姐姐诓到人少僻静之处,另有所图?”
鹰奴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眉眼紧绷,语气掷地有声。
“我若真是这般卑劣小人,甘愿受天谴!”
桌案声震,惊动店内众人,纷纷转头朝这边望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女声陡然响起:“空口立誓,本就作不得数。
世人常闻打雷,却少见真有人遭天打雷劈的,可见天谴虚妄。
若真想让誓言作数,便当以父母族人立誓。
若是无亲无故,便自割身上血肉为证,这般才有几分可信度。”
屋内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女扮男装的女子端坐一桌旁。
一身浅绿骑射长衫,内里衬着嫩黄交领中衣,下着深绿束脚裤,足蹬嵌绿松石皮靴。
白皙面容上束着蝙蝠纹天青色抹额,乌黑青丝如黑缎般盘在头顶。
丹凤双眸外露着外族自带的野性。高挺鼻梁配上一身男装,英姿飒爽,气度不凡。
朝歌与盈盈听了女子这番话,皆眼神警觉,默然不语。
女子身侧立着八名壮汉,个个目露凶光,直勾勾朝三人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鹰奴被人无端质疑本心,当即起身便要上前理论。
女子身旁八名大汉同时豁然起身,气场慑人。
而居中的绿衣女子依旧从容端坐,悠然饮茶。
朝歌与盈盈连忙起身上前,礼数周全地开口:“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见朝歌举有几分礼数,绿衣女子抬眼打量。
眼前这汉人女子神色疲惫,衣衫沾满尘土,头上褪色的防风头巾更显落魄。
她方才并未听全几人对话,只当是男子意欲诱拐两名弱女子。
可细看朝歌神色坦荡、礼数不缺,便语气带着几分傲气。
“我是谁无关紧要,只是不愿见你二人愚蠢,轻信这男子的空口誓言。
世间誓言本就虚浮难信,尤其是男子之言。”
说罢,斜目狠狠又瞪了鹰奴一眼。
朝歌瞧女子周身气派与随从架势,便知她绝非寻常人家。
这番话亦是出于好意,当即拱手道谢:“多谢姑娘好意。我二人与这位壮士相识已久,信他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