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白驹过隙。雍帝鬓边也添了银发。

贺太妃在宫中一直安分守己，官家仔细打量着这位小侄子。

雍帝心中先是一惊，心内有些恍惚。见赵豫龙眉凤目，鼻若悬胆，四方面目颇有兄长青年时的风采。

眼底翻涌出忌惮、恐惧、思念，还有些许憎恶。口中默然，心底却是翻江倒海。

拇指甲在身背后掐红了食指。一截龙袍掩住了他这些年都不曾消退的心虚。

父子二人竟能如此相像？见侄子思兄长，自己年少时对兄长的记忆便是这般模样。

思绪一收，见了侄儿又想到自己两个儿子不在人世。

心中不免比较起来：宫内的赵承佑，怎么看都不如这个侄子赵豫。

‘我不如我大哥，难道我唯一剩下的儿子，也比不上他所剩的一子吗？’

见庆王病得东倒西歪，雍帝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

淡淡开口道：“既然病着，庆王也不必多礼，起来坐吧。”金川给庆王搬了一个绣墩。

庆王坐着身子仍靠着身后的赵青。党楚下跪参拜。

雍帝摆手道：“我等会再给你算账。”

说着看着医者，沉声问 “御医，庆王究竟得了什么病，竟病到这个地步？”

他心里清楚，病症可以伪装，但脉象做不得假。

张御医拱手回道：“回陛下，臣刚见庆王时，他正因心痛病昏厥。

臣为庆王号脉，发现他有心悸之象，臣以为是受惊，或是悲伤过度所致。”

雍帝看庆王满面通红、额头流汗，对他生病之事便信了大半。

何况张储是自己带来的人，人可言谎，脉象却骗不了人。

于是雍帝温声改了称呼道：“你这孩子，何时添了这病？我在京中，怎么没听北都的人来报？”

庆王故作叹息：“禀叔父，侄儿六岁便去了北都，如今二十有三。

自来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皇子，汴梁是什么样子，侄儿都快忘却了。

北都之人看我，也不过是个没用的亲王，怎么会有人向叔父提及我的病症呢？”

雍帝被侄子几句灰心的话说得有些心软。

可他分明记得，上次赵豫私自回京时身体健壮。一个人如何前后几月反差如此巨大？

雍帝淡然又问：“几个月前你私自回京，朕听说你时身体强健，不是这般模样啊？”

赵豫支撑着身子，拿袖口擦了擦汗，与雍帝四目相对道：“叔父还在生我私自回京的气吗？

叔父，我回京是想我娘亲啊。我夜夜梦到娘亲，回京只为见娘亲一面。

哪知归途半路遇上大雨，染上了风寒，本以为要死在路上。

好在年轻，是因急火攻心。将养了好些日子，可惜还是留下病根。”

雍帝将他所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时间、天气、病情，都对得上。

他再打量赵豫一眼，又看了看边策与钱应龙。

问赵豫道：“既然病着，你可知自己不该来南军大营？是这三人中谁叫你来的？”

雍帝伸手指了指下方站着的三人，让赵豫指认。

王卓良没理由易君——换掉自己，对王卓良没有半点好处，除非……

“是殿前司的王大人，派一位小郎君去北都请我，说叔父被辽军所俘，让我来幽州解救叔父。

叔父，侄儿虽无能，可也是赵家儿郎，心中只想拼得一死，将叔父换回来。”

说罢，他身子又是一颓。

果真是王卓良做的？难道王卓良真有反心？

不，不会—— 不该是他。

雍帝腮帮紧绷，强压心底火气，继续追问：“你往日与王卓良相识？”

就听赵豫悠悠叹气道：“王大人是皇叔御前的人，哪里会与这个小王有交集。

他叫我来，我还疑心叔父要处置我，又怕传言属实，不敢不来。”

知官家起了疑心，庆王先一步主动剖白心思，反倒等着看雍帝如何反应。

雍帝摸了一下身上的龙袍，压着怒气道：“杀你？为何？”

赵豫随即添了一句：“侄儿私自揣度，想是指挥使想拿我的命交给辽国。

若非如此，我再想不到他要我有何用。”

雍帝坐在龙椅上，摸了一把交椅，反问道：“朕若是被辽人俘虏了去，

他们要的是皇上。你一个闲散的庆王，他们要你做何用？

除非，他们是要让你做这个位置？”

说罢，官家拿手狠狠拍了两下月牙扶手。

“小侄不敢。”赵豫从绣墩上跌了下来，慌忙跪地请罪。

呼啦啦几声，帐内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皇上您息怒啊！”王都知在旁忙劝，“气大伤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