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纸灰的焦味掠过假山石缝，朝歌指尖掐进掌心。

“谁在那里？”男声自月洞门外破开寂静，“怎么有火光。”

她猛地回神——眼前早已无人，只剩几片未烬的黄纸在石板上蜷成黑蝶。

小宫女方才揉着眼角踉跄跑开的背影，像条滑入深水的鱼，连脚印都来不及留。

朝歌咬住下唇。问话没出口，等于没问。

她正要追，身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封了退路。

“啊——”她短促惊叫，脊背撞上假山棱角。

一盏玻璃宫灯忽然落进视野，光晕里映出一张瘦长面孔。

“宋司言？”那人挑眉，“怎么是你。”

声音入耳时朝歌已认出是谁——齐王赵承佑。

他今夜未着蟒袍，只一件玄色大氅，领口隐约露出里衣的素白缂丝边，像是从宫外刚刚回来。

“今日上元，你在宫内烧冥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灰烬，“会被赶出去的。”

话音未落他已解下披风，朝余烬处踩去。

火星溅上他的靴面，玄色缎面立刻烫出几点焦痕。

朝歌这才像被烫醒似的，也跑上前用鞋底碾那些飘散的火星。

御花园的脚步声杂沓了一刻钟，待最后一缕青烟散尽，月光重新变得清透。

赵承佑直起腰，忽然低声：“各宫门都下钥了，你为何在此？”

朝歌后退半步，屈膝一礼：“烧冥纸的是个小宫女，非臣所为。”

“我想也不是你。”他拿枯枝拨了拨灰堆，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宫女定有苦衷——宫内不许私祭，她敢点火，便是心里压着比宫规更重的事。”

朝歌怔了怔这话从一位即将议储的亲王口中说出来，竟带着不属于宫中人的宽和。

“既然不是你，”赵承佑忽然话锋一转，“你为何在此？”

寒意在脊背上游走。玉华宫的事、崔尚宫的嘱托、张贵妃被禁足时的那声冷笑……

无数念头撞在一起，最终出口的却是极轻的一句：“今日上元节无法出宫，便在园中走走。”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像敷衍，却比实话更危险——齐王若追问“走去哪”，她答不上来。

赵承佑好在没追问。他只是笑了一下，将枯枝掷进黑暗里：“既如此，陪我去梅园走走？”

朝歌本能后退。

深夜、孤男寡女、废园——三个词绑在一起，便是规矩写的死路。

她目光扫过四周：御花园西角门还虚掩着，若此时走，还来得及。

“齐王怎么一人到此？”她没接话，反而把问题推了回去。

赵承佑甩了甩胳膊，像是准备搬什么东西。

“我自小在边郡长大，身边不用人跟。皇宫再大，不过是个院子。”

他忽然侧头，“我府中栾夫人喜爱梅花，今日入宫觐见，想折几枝回去插瓶。”

他说着往西北方向望了一眼。

月光勾勒出他过分瘦高的轮廓，肩背微微佝偻。

不是传言里说的“形貌猥琐”，倒像是常年弯着腰与人平视落下的习惯。

朝歌忽然想起方才他踩火时的靴面。

那靴子内侧有块颜色略深，像是反复浆洗过的旧痕——堂堂亲王，竟穿补过的鞋。

“齐王若需帮忙，”她听见自己说，“臣愿随侍。”

赵承佑眼睛亮了。他弯腰拾起宫灯，灯影在他脸上跳动。

“那正好！我正缺个女子给些建议。”

他提灯在前，袖口被风灌得鼓起来，“你们女子生气时，要怎么哄？”

朝歌一愣。她原以为他要问太子之位的事。

“臣……不知。”她耳根发热，低头去接宫灯，错开与他并肩的尴尬。

鹅卵石小径在灯下泛着潮润的光，她记得这条路，尽头是片废弃梅园，平日只有花鸟司的人白天来折枝。

身后脚步忽然停了。

“你是在家中也话少，还是只对本王如此？”

赵承佑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一点少年人才有的直愣。

朝歌攥紧灯柄：“臣天生寡言。”

这句话比夜风还冷。

两人之间的沉默长得像条河，直到一缕暗香忽然撞进鼻腔。

浓而不腻，带着冰雪浸透后的清冽。朝歌不觉加快脚步，月亮门在眼前豁然洞开。

满园白梅正开到极盛。月光落在花瓣上，每朵都像盛着半盏碎雪。

“我以为你连花草也不爱呢。”赵承佑从后面跟上来，声音里那点落寞，眼神并未看向她

“草木也知情。”朝歌伸手轻触一枝低垂的梅，花枝颤动，簌簌落了她一身冰霜。

“节气到了便开，应和四季，时间有度。”

赵承佑看着她。忽然抬手折下一枝带花苞的，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