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接到手里,凑到鼻尖嗅了一嗅。
“我以为你与宫中人一样讨厌我。”他终于把憋了整晚的话说出来。
朝歌将梅枝从鼻尖移开,月光恰好照亮他眼睛——那里头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几乎笨拙的坦诚。
“臣不敢。”她正身欲拜。
赵承佑却摆手,动作急得袖子带风:“我最不喜这个。我想与喜欢的人说话,总被拒之千里。”
朝歌浑身一凛。“喜欢”二字实在突然。她才见过他两面。
“宋司言别怕。”他似乎立刻意识到失言,“此喜欢是欣赏钦佩之意。”
他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
“你我同为外乡入宫之人——你父亲上京告状那事,我在皇城都听说了。
那时我在想,能替父翻案的女子,得长着什么模样?”
朝歌的呼吸慢下来。他不提权力,不提结盟,只提她进京救父的事。
这比任何试探都更让她无从招架。
“那日见你往福宁宫闯,”赵承佑继续说,“你眼神和我想象的大约一样——想必敲登闻鼓时的那种眼神。”
朝歌低头望着手中白梅。
花瓣边缘凝着细霜,清冷得让人心中落寞,她不知齐王到底何意。
“齐王谬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臣不过做了天下子女该做的事。
若齐王处在臣的位置——”她忽然顿住,“——若太子处在臣的位置,想必也是相同的。”
赵承佑朗声笑了。声音爽朗啊,惊起几只栖鸦。
“可我不是储君啊,宋司言。”他把梅枝横架在臂弯上,像扛一把长枪。
“你这样说,要给我招祸的。”
朝歌提灯引路,二人转身往回走。灯影在石径上摇成碎片。
“齐王协理京畿,行的就是储君之职。”她小心地开口。
“你似乎很关心立储之事。”赵承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依旧淡淡的。
朝歌脚步微顿。灯笼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齐王可知,今日宁郡王在城楼上请官家赐他出阁。您怎样看待此事?”
“刚回宫便听说了。”赵承佑似乎在拨弄梅枝,声音里带着笑意,“宋司言问这个,是替自己问,还是替谁问?”
朝歌猛地转身,灯笼往上提。
光从下方打亮齐王的面孔,那一刻他瘦削的脸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凌厉。
“若是宋司言所问呢?”她盯着他。
“我于宋司言无交情——她问这话,是何意图?”他的眼神冷下来,月光结了冰。
“若是好友宋朝歌所问呢?”
齐王的表情松动了。那层凌厉像霜一样化开,露出底下少年气的,笑容带着些许淘气。
“那我自然推心置腹,无半句虚言。”
朝歌嘴角一撇,压住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现在是友人宋朝歌问你。”
赵承佑将梅花扛上肩头,仰头望了一眼月亮。
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只有夜风穿过梅枝的呜咽。
“父皇英明,立储必参考多方。若定了宁郡王,那是他有过人之处;
若选了我——”他低头,目光落在朝歌脸上。
声音忽然很轻,“那便是我更胜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玉华宫的事我已知晓。但张贵妃如何,宁郡王如何,皆由父皇判断。
我安之若素,外人不必揣度圣心。”
朝歌几乎脱口要问“你真不在意”,可话到嘴边,她看见了齐王握梅枝有些用力,但那张脸依旧是笑的。
“那可是大南朝的皇位。”她最终只说出这一句。
赵承佑将梅枝放下。
夜风卷起他大氅的下摆,露出靴面上那些焦痕——踩灭冥火时烫出来的,此刻在月光下像一串暗色的斑点。
“大南朝需要明君。”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若无能,皇位便是荼毒苍生;若轮到我,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但考官不是我,也不是皇后贵妃——是父皇。”
他忽然往前凑了半步,近到朝歌能闻见朝歌的头油香:“皇位此刻不属于我。我贪想,便是觊觎。”
最后一字落下时,梅园深处传来“咔”一声轻响——像脚步落在落叶的声音。
朝歌浑身血液骤冷。
她猛地侧头望过去,白梅丛中月光斑驳,什么都没有。
但她分明看见,在齐王身后的石栏下,一截裙角正迅速消失在他们身后
赵承佑也听见了。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伸过手来,从朝歌僵住的掌心里轻轻抽走了那枝白梅。
“不早了,”他说,声音如常,“我送宋司言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