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佑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一双眼睛直直望着朝歌。
“栾溪怀着身孕,不见她一面,我实在不放心。”
朝歌眉头微蹙,忍下胸中那口气。
她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想办法见栾夫人一面。太子可有话让我捎带?”
赵承佑双拳攥紧,往前赶了半步:“宋司言肯帮我?你见了她,告诉她,我定想法子让她出来。
让她万万保重自己,保重孩子。”
朝歌点了点头:“好。一定转达。请太子回宫吧。”
赵承佑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犹疑。
见朝歌神色平静,他终于松了肩,脸上浮出一点笑来。
他转身下阶,步子快,衣摆扫过石面。
走到底了,忽然又回过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在风里。
“你告诉她,叫她别怕。我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朝歌长舒一口气,再次点头。
赵承佑这才转身,走两步回一次头,直到身影没入宫道拐角。
朝歌立在福宁殿前的石阶上,望着那道渐远的人影,心下暗暗转了一个念头。
如此多情的一个储君,将来可撑得起这大南的江山?
可她已经应了,应了的事,刀架在脖子上也得做。
她转身往殿门走,两个内侍官一左一右杵在那里,脸上平平的,像两个木雕。
朝歌拱手行礼,递上腰牌:“下官尚宫局司言,求见崔尚宫。”
左边那个接过腰牌翻了翻,眼皮抬了半寸,丢下两个字:“等着。”便转身进去了。
朝歌立在殿外。日头偏西,殿檐的阴影一寸一寸爬到她脚面上。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崔尚宫才从殿里出来,身上披着一件墨绿斗篷,见朝歌在阶下站着,眉头微微一动。
“你不是在藏书楼练字?为何事而来?”
朝歌将她请到一旁廊下,压着声把太子的托付说了。
崔尚宫听完,不接话,只垂着眼看自己的指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皮,与朝歌四目相对。
“你不该帮他。”
朝歌心中一沉,后背微微绷紧:“难道是皇后娘娘容不下栾夫人?”
崔尚宫目光一冷,没有答话,沉默便是默认。
朝歌定了定神,拱手再拜:“请尚宫通融。
让属下见栾夫人一面,无论结局如何,也算给太子一个交代。
况且——”
她抬眼看崔尚宫,“栾夫人若有不测,太子与皇后之间那道裂痕,怕再也缝不上了。”
崔尚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既是欣慰,也是玩味。
她偏过头看着朝歌,声音轻而缓:“这一层,你能想到,算是没白在尚宫局待这些日子。
可你想过没有——皇后娘娘也想到了。
娘娘想到了,却仍旧这么做。宋司言可想过,这是为何?”
朝歌怔住了。她原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寸,未料皇后早已在十丈之外。
她喉间发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李后……想独揽大权?”
崔尚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将目光移开,望着远处宫檐上一角黯淡的天色。
像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你想到就好。你愿帮太子,我也愿卖太子一个人情。
告诉你这些,只想让你明白——帮人,适可而止。”
朝歌心头一凛,寒气从脊梁骨往上爬。
她想到栾溪腹中那个孩子,想到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困在冷宫里无人问津。
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宫城像一口深井,掉进去便爬不出来了。
崔尚宫望了望天色,转过身来:“御膳房该给栾夫人送饭了。你若想见她,随我来。”
朝歌后退一步,躬身下拜。她跟在崔尚宫身后入了内院。
不多时,御膳房的人捧着一排暖盒鱼贯而来,朝歌下意识踮脚去寻栾夫人那一份。
却听崔尚宫在前头低声道:“不用找了。
栾夫人在此处没有份例——皇后娘娘撤下来的,才是她的。”
朝歌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声音都哑了半截:“若是……所剩无几呢?”
崔尚宫微微侧身,回眼看她,神情平静:“主食还是有的。”
朝歌攥紧了袖口,眼神盯着那那排成队的食盒。
主食还是有的。
堂堂太子侧室,一国储君的女人,竟要等别人吃剩了,才轮到她。
见御膳房的进去,她发觉自己竟期盼起来,希望皇后娘娘能少吃些。
剩余的菜能多些。
闭目自思,长叹一声,一口吃食能剥夺后宫人的所有尊严。
她在外静静等着,暗自祈祷。又过了近半个时辰,一个宫女拎着食盒掀帘出来。
崔尚宫迎上去接过:“才儿姑娘,今日我去送吧。”
才儿见是崔尚宫,忙摆手:“这点粗活怎好劳动尚宫,随意叫个人去就是了。
皇后娘娘正等着见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