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尚宫转身,将食盒递到朝歌手里:“宋司言,后殿走一趟吧。
正好看看栾夫人今日怎样了。”
朝歌双手接过,垂首称是。
才儿本有些疑心,听崔尚宫叫她“宋司言”,便放了心。
抬手往西廊一指:“从那边一直往后走便是。”
朝歌提着食盒退下,边走便想,今日如何,难道栾夫人一日只吃此一餐?
冬日天黑得早,她踩着最后一点灰白的光往前走。
脚下青砖吸尽了日色,又冷又硬。
连廊越走越深,两旁的宫室一间接一间暗着,偶有一两点灯笼悬在檐角,光晕昏黄,照不透三尺之外。
“谁?”
一盏灯笼从暗处猛地抬起来,光打在一张苍老的脸上。
朝歌吓了一跳,顿住步子:“下官来给栾夫人送饭。”
灯笼凑近,在她脸上晃了晃。
那老内侍眯着眼看了她半晌,嘴里含糊地嘀咕了一句“又换人了”,便转身推开身后一扇窄门。
“进去吧。有灯的那间就是。”
朝歌望着那黑洞洞的门洞,心跳得厉害。
她抬脚迈过门槛,往里走了十来步,风忽然大了起来。
呜呜地穿过空荡荡的院子,裹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女子的哭声,像鬼魅一般,断断续续。
她四下打量,院子里没有树,没有花,连杂草都长不出几根,只有墙角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打旋。
栾夫人住在这种地方,和软禁有什么区别?和等死又有什么区别?
她循着哭声往亮处走,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
门缝里漏出一线烛光,细细的,颤颤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两下门:“栾夫人,下官来给您送饭。”
哭声停了。
里头沉默了好一阵,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放门口吧。”
朝歌又叩了两下,压低声音:“栾夫人,是太子殿下让下官带几句话来。”
门猛地从里头拉开。
栾溪立在门后,发髻松松垮垮,身上一件半旧的褙子空荡荡地罩着,眼眶红肿。
她一把攥住朝歌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果真是太子让你来?”
朝歌被她拽得往前一个踉跄,忙稳住食盒,侧身跨进屋内,反手将门掩上。
行礼道:“下官宋朝歌,见过栾夫人。”
栾溪像是被她的名字烫了一下,猛地松开手。
退后两步,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护着高隆的腹部。
她死死盯着朝歌,目光里又是惊又是恨,嘴唇抖了几下,才挤出声音来。
“宋朝歌……你们宋家把我害到这般田地,如今还要来害我性命不成?”
朝歌一怔,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拱手道:“夫人,这话从何说起?下官与夫人是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
栾溪一声冷笑,扶着肚子往前逼了半步,烛火在她脸上跳动。
“你是上京敲登闻鼓的宋朝歌。你胞妹,是庆王妃。你说,是与不是?”
宝卿。
朝歌心头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猝然坠下去,砸在看不见底的深处。
她稳住声音:“夫人,下官与庆王妃确是姐妹。
可下官今日来,是替太子看望夫人——夫人如此大怒,可否告知缘由?”
栾溪抬起手,猛地掀翻了桌上的食盒。
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汤水漫过青砖缝,腾腾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盖子滚到墙角,撞了一下,停住了。
“告诉你?”栾溪的声音拔高了,又猛地压下去。
“你胞妹来教唆我,让我劝太子把宁郡王还给张贵妃,你敢说你不知情?
我与你们姐妹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来害我?”
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朝歌脚下像是生了钉。
宁郡王,张贵妃,宝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拱着手,声音发涩:“下官确实不知此事。
若真如夫人所言,下官一定想尽办法救夫人出去。”
栾溪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指着她,手抖道:“你救我?
你怕不是想拿我的命,去张贵妃跟前邀功吧。
我只恨自己蠢——想着咱们都是外乡人,孤零零进这皇城,能寻一两个知己相互照应……谁知你们是给我下套。
如今我困在这里,生不如死,我认了,可我腹中的孩子——”
她的声音忽然碎了,眼泪猛地涌出来,“他是无辜的啊。这是大南国日后的世子啊!”
她撑不住,整个人沿着桌腿往下滑,跪坐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