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楼值守之人，仅有八品女官姜宝珠与曹春荣二人。

姜宝珠年纪尚幼，死死抿住下唇，眸光惴惴侧瞟来人，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曹春荣姐身形微微挺直，头颅始终低垂，恭谨回话。

“回田司言，宋司言临时外出，托付我二人照管楼内炭火，说是去去便归。”

田姜娥面上浮着一层温软笑意，抬步向内踱去。

“我方才自紫宸殿归来，要存放这批誊抄完毕的奏本。

外头天寒彻骨，途经此处，正好讨一盏热茶御寒。”

姜宝珠、曹春荣连忙紧随其后，奉水侍立在侧。

依宫中规制，尚宫局史官虽只是从八品末阶，直属崔尚宫管辖。

执笔公允、文笔卓绝者，就连帝王与皇后都会另眼相待。

二人此刻这般小心翼翼，皆是知晓田家朝堂势力日渐盘根错节。

朝野各处遍布田家门生亲眷，分毫怠慢不得。

田姜娥走到宋朝歌平日练字的书案旁，围着火盆坐下。

随手翻看书案上堆叠的练字稿纸，唇角弯起一抹微笑。

“我常往来宫阙殿宇，倒是不曾知晓，宋司言在这藏书楼里这般勤勉。”

姜宝珠双手捧茶递上前：“宋司言性子沉稳，向来刻苦自持。”

田姜娥指尖摩挲着纸上日渐精进的字迹，眼皮微微抬起，落定在姜宝珠身上。

唇边笑意未改，眼底带着隔着官阶的含义。

姜宝珠话音一顿，指腹骤然攥紧袖口，慌忙躬身补救。

“恰逢皇后给史官署放了几日休沐，我与蓉姐只是闲来在此看书，顺带照看炉火而已。”

田姜娥置若罔闻，两根指骨轻叩案面字帖，语调平缓悠然。

“尚宫局讲求一团和气。你们替她坐守藏书重地，怕是看不清实情

宋司言的心，从来不在六宫局。

她满心惦记东宫太子，昨夜深夜私自出宫，偏巧太子亦是当夜离宫。

攀附之心昭然若揭。你们这般处处维护她，莫不是受了她什么许诺好处？”

姜宝珠闻声骤然抬头，眼底盛满惊惧。

曹春蓉静默片刻，缓缓抬首，语气平稳无波。

“司言明鉴，我与宝珠身为史官，立身之本便是实事求是。

宋司言与太子的往来，我二人一概不知，绝不敢妄加揣测，捏造是非。”

姜宝珠见状，垂首静立，再不敢多言一字。

田姜娥忽然抬手一拍掌，笑意明朗：“二位坦荡作答，我才算安心。

新年各州府文书堆积如山，紫宸殿誊录人手紧缺。

宋司言手臂旧伤迟迟未愈，无力分担公务。

我打算调遣你二人前往御前协助抄写卷宗，二位意下如何？”

御前当差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姜宝珠眼中瞬时亮起微光。

曹春蓉心底也生出几分异动。田姜娥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

浅笑道：“你们此刻本就无值守要务，现下随我面禀崔尚宫，明日便可直接赴紫宸殿履职。”

姜宝珠当即应下，伸手悄悄扯了扯曹春荣的衣袖。

曹春荣目光下意识扫过脚边火盆，面露几分迟疑。“只是宋司言这边……”

“宋司言私自离岗，本就不合宫规。”

田姜娥起身，作势转身离去，语气添了几分冷意。

“若是你们执意留下来为她看守炉火，方才御前差事一事，便当我从未提过。”

曹春荣不愿错失这份近身御前的机缘，连忙上前半步。

“我即刻熄灭火盆，随司言前去禀报。”

“这才通透。炭火务必全数灭尽，万万不可留有隐患。”

田姜娥双臂环抱胸前，淡淡吩咐。

曹春荣俯身挪动炭盆，姜宝珠上前搭手相助，二人合力将炭盆搬到室外。

确认明火彻底熄灭后，复又将炭盆抬回藏书楼。

田姜娥上前亲自查验无误，三人一同踏出楼阁大门。

刚行至门外，田姜娥猛然一拍额头，面露恍然之色。

“瞧我这记性，方才带来的誊写诏卷，竟忘在了楼中。”

说罢独自折返取物，片刻便推门而出。

曹春荣顺势落上锁钥，三人结伴往紫宸殿走去。

另一边，宋朝歌辞别月里朵折返六宫局，望见藏书楼大门落锁，并未放在心上。

史官临时被派发公差乃是常事，她掏出腰间钥匙开锁入内。

藏书楼一层分列十二间形制一致的房室，上下两层库房，尽数堆放奏折、诏敕等机要文书。

楼阁之内尚留余温，宋朝歌径直走到后方炭盆处，只见炉火已然全数熄灭。

她走到院角捡拾数块黑炭填入盆中，解下肩头斗篷。

搓了搓冻僵的手掌，取出火折子，撕下桌角两张废纸引燃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