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炸开,微弱的火苗骤然蹿起丈许高的火舌,宋朝歌受惊急急后退。
冬日宣纸本就干燥易燃,飞溅的火星转瞬便舔舐上案头纸卷。
火情骤起,她顾不上自身安危,俯身想要掀翻炭盆,以盆体倒扣压制火势。
可炭盆倾覆的刹那,火焰并未被阻隔,反倒似流淌的热油一般,沿着地面四散漫开。
她慌忙抓起身上厚实的棉絮斗篷,左右奋力挥打明火。
斗篷裹挟气流扫过火场,反倒将带着油脂的火种四散扬开,点点火苗溅满整间屋子。
浓烟顷刻吞噬整座楼阁,刺鼻烟气直冲肺腑,宋朝歌控制不住地剧烈呛咳。
热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木构楼宇、成堆书卷皆是易燃之物,火舌顺着一排排书架疯狂啃噬蔓延。
灼烧的热浪烘烤着手面脸颊,皮肉阵阵灼痛。
她匍匐在地,一边压抑不住地咳喘,一边借着浓烟里微弱的光影。
辨认大门方向向外攀爬。
身后木料、书卷爆裂的噼啪声响连绵不绝,火舌紧追着她的背影。
一座座书架接连被火海吞没。
浓烟熏得视线一片模糊,耳道灌满烈火轰鸣。
楼门被穿堂风掀开,火势借着风势愈发狂暴。
趴伏在地的宋朝歌朦胧视野里,一双宫内制式的青布棉靴缓缓朝自己靠近。
恰逢左耳旧疾发作,轰鸣塞满耳道,周遭所有声响都变得浑浊失真。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扣住她的肩头,硬生生将人拖拽出火海。
宋朝歌立在院中,耳膜嗡嗡作响,茫然望着四周慌乱奔走的宫人内侍。
一双手忽然捧住她焦黑狼狈的面颊,话语隔着一层厚重的闷响,模糊不清。
她连忙侧过完好的右耳凑近对方,才分辨出是盈盈的声音。
盈盈知晓大姐左耳失聪的旧疾发作,立刻扭头高声呼救:“传御医!速速传御医过来!”
整整一个时辰,藏书楼的大火才被彻底扑灭。
宋朝歌裹着一床厚棉被。
怔怔望着被熏得焦黑,焚毁一角的楼阁,后背阵阵发僵,惊魂未定。
崔尚宫面色铁青,躬身立在王都知与一众内卫身侧,不停躬身解释。
“宋司言已经讲明事发经过,火势仅焚毁相邻两间库房,存放正本诏敕的隔间侥幸安然无恙。”
田姜娥站在人群后方,故作惋惜地蹙眉咂舌。
“新年伊始,各州呈上的奏章大半焚毁,日后两院辅臣调取文书批阅,我们该拿什么上交复命?
莫非告诉别人,尚宫局宋司言不慎焚毁了皇家藏书重地?”
最后一句,她刻意拉长语调,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满身炭灰、模样狼狈的宋朝歌身上。
盈盈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挺身向前厉声驳斥。
“你一派胡言!我大姐险些葬身火海,这场大火分明是遭人算计的祸事!”
盈盈周身紧绷,满心满眼皆是护持至亲的戾气。
“宋典乐安分住口。” 黄尚仪厉声喝止,上前一步沉声道。
“王都知与内卫大人在此彻查实情,自有法度公断,轮不到你在此喧哗失仪。”
一句敲打两边,田姜娥斜睨黄尚仪一眼,转瞬勾起一抹冷笑,拱手面向面色沉郁的王都知。
“有一事,我要和王都知讲明。”一筹莫展的王都川字眉又深了一毫。
肃声道:“说。”
田姜娥微微抬着下颌,条理清晰地开口发难。
“今日我自紫宸殿返程,本欲入楼求取热茶,顺带传唤宋司言前往御前整理书卷。
彼时宋司言并不在楼阁之中,唯有姜、曹二位史官值守。
问询后方才得知,二人早已数次私自替宋司言看管藏书楼。
臣心中费解,宋司言不值值守、不留楼练字,屡屡无故失联,究竟去往何处?
还请宋司言当众作答。”
她脸上挂着稳操胜券的浅笑,将头一微微一抬,目不转睛的盯着一脸狼狈的朝歌。
此刻若是拿不出合理说辞,擅离职守、失火渎职的罪名便会彻底坐实。
宋朝歌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田姜娥的诘难并未激起怒意,反倒让她暗自自省。
入尚宫局以来,自己借着手臂伤势久居藏书楼练字,的确疏于恪守值守规矩。
她抬眸静默片刻,声线平稳:“今日无事,我在宫中小径散心漫步。”
田姜娥轻笑出声,步步紧逼:“那前夜深夜出宫一事又该作何解释?
我亲眼看见你搭乘马车驶出宫门。”
盈盈倒抽一口冷气,万万没料到田姜娥竟将深夜出宫的行踪探查得一清二楚。
宋朝歌唇瓣微张,温热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望着对方志在必得的神情,方才一丝自省尽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