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卫那边知朝歌是诰命在身,不好当真羁押审讯,只得将她安置在一处清冷闲置的殿宇内,遣人守着,候官家发落。
盈盈白日里被田姜娥当众掀了老底,又见大姐被内卫带走,一时众叛亲离。
回到住处便四肢乏力,浑身滚热,倒头躺下。
原本同屋的几人见她回来,连自己的细软都顾不得收拾,纷纷避往别处借宿。
偌大一间屋子,只余她一人。
黄尚仪在正堂上听底下四五人叽叽喳喳说了一回,蹙眉不语。
高司籍先开了口:"宋典乐果是那样出身。她娘不好,碍着她什么?
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被人大庭广众说那些腌臜话,往后名声可算毁了。"
李司乐叹道:"谁说不是呢。宋典乐自来了咱们尚仪局,何曾与人红过脸?
天天姐姐长姐姐短,这样好的姑娘,偏摊上这个身世。"
高司籍又道:"要我说,她娘是她娘,她是她。
她娘出身虽不堪,可她既做了宋家义女,又得了封诰进的宫,与她娘便再无干系了。
谁家没有锅底灰?就她田司言一家干净?
我听闻,田家当年本欲将她许给大皇子,因大皇子与柴夫人情厚,不肯纳她,这才进宫做了女官。
大皇子殁后,田家再不提此事。她当她瞒得过天下人?"
高司籍娘家为大相公张世清的外孙女,她说的话,无人不信。
围着的几人伸长了脖颈,面面相觑:"竟有此事?"
黄尚仪手中捻着一串碧玉珠,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她是头一个看王都知脸色行事的人。
今日宋家姐妹在众人面前那般狼狈,王都知并未替她们求情半句,想来是见盈盈身世不堪,便弃了。
可盈盈身上毕竟有封诰,又得过官家与皇后夸赞,若当真撇在一旁不闻不问,日后上头问起来,又不好交代。
她正左右为难,忽听门外曹修尖细的嗓音穿透帘子:"黄尚仪可在屋内?"
黄尚仪朝身边几人觑了一眼。
张司籍当即起身,一手在前,一手在后,端正了仪容:"他来的正好。尚仪且观他如何措辞。"
黄尚仪颔首。近旁侍女上前打帘。
曹修身披绿兜帽斗篷,抄着手,满面霜色,迈着四方步踱进门来。
黄尚仪起身拱手,一众六品女官探身行礼。
彼此见礼毕,黄尚仪让了座,陪笑道:"曹供奉此刻过府,所为何事?"
曹修见屋中七品女官齐聚一堂,心知她们正议宋家姐妹之事。
便端着架子笑道:"某这会子过来,有几句话想问问宋典乐。不知她人现在何处?"
黄尚仪一愣。问话?替谁问?是王都知的意思,官家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王都知既已将姐妹二人丢开不管,这问话便来得蹊跷。
她让了座,又使人上茶,坐在曹修对面,长叹一声:"出身怨不得她。旧事重提,太过难堪。
别说她一个姑娘家,便是某这把年纪的人听了,也受不住。
今日闹这一场,有人来报说病倒了。曹供奉若要问话,不若等到明日。"
曹修望着黄尚仪小心翼翼的眉眼,咳了一声,摆手道:"黄尚仪与崔尚宫皆是火眼金睛之人。
某刚从崔尚宫那边过来,本是想问问藏书楼失火一事。
不想尚未开口,崔尚宫先取出一包衣裳,托某给宋司言捎过去。
某正要问火灾之事,崔尚宫却道:'藏书楼中尽是官家御批的奏折、朱笔诏书。
内卫查案自然不错,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不如叫大理寺一同进来查看。"
屋内众人听说,皆探了身子,屏息等曹修下文。
黄尚仪不觉露出心急之态,探身道:"崔尚宫果真请大理寺进宫查案?"
曹修看着黄尚仪的脸,忽然收了尖声。
一字一句道:"大理寺进宫查案非同小可,只崔尚宫一人,独木难成林。
若是六宫上局主位联名上书,倒还可行。"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本崔尚宫亲笔的折子,摊在桌上。窗缝间不知何处卷来一阵风,将折子吹得哗哗作响。
黄尚仪被那风一激,忽地缩了手。曹修见状,身子往后一仰,哼了一声,端坐等黄尚仪回话。
黄尚仪倒吸一口气,蹙着眉背过身去,两手在身后攥在一处,搓来搓去。
张司籍见她那胆小怕事的旧毛病又犯了,便上前一步。
正色道:"曹供奉。不知这折子上除了六尚主位能具名之外,我等次一等的,可能记名?"
曹修见大相公的孙女开口,眼神一亮,起身道:"自然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