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尚仪尚未转过身来，张司籍已提笔将姓名端端正正落在崔尚宫名下。

待黄尚仪回头，屋内两位司乐、两位司宾、两位司赞接二连三走上前来，皆在张司籍后头写下名字。

黄尚仪如同被架在火上，再看曹修眉眼皆开，目光只定在她一人身上。

她硬着头皮上前执笔，将名字一落，利落地掷笔于旁。

仰头叹道："但愿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也不枉我等登了这趟名。"

曹修一拍手，起身道："好！某这便往那四尚去。"

说着收了折子，告了辞，转身而去。

临到门口，他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廊下，那里是宋典乐所居的方向。他脚步未停，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盈盈直挺挺躺在宽榻上，痴愣愣盯着格子窗，听外头北风哭似的号。

忽然间，两行泪从眼角滚下来，浸入鬓发。

今日被田姜娥当众一闹，她的身世再也藏不住了。

这座宫城，怕是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她原想替大姐去御前求恩，如今看来，也不能了。

人心若死了，整个世界便死了。她的胆子从前是大姐撑着，是那一张封诰撑着。

如今大姐落了难，那张纸便是一张废纸了。

她越想越伤，心苦肠闷，将被子蒙过脸，整个身子在底下一阵一阵地颤。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被子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惊得她"呀"了一声，泪眼模糊中，只听头顶一个声音道："哟，眼睛怎么肿成这样了。"

哭了这半日，盈盈哭得耳热眼花。等听清了声，才辨出是与自己最要好的南星华。

南星华举着灯台往她脸上照了照，她握着被沿还想往上拉，被南星华一把扯开。

南星华将灯往桌上一搁，坐在她身边道："宋司言眼下还关着呢，你倒在这里蒙头哭？"

说着两手扶住盈盈双肩，硬将她拽起来，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那双毛桃似的眼睛。

恨声道："曹供奉正一处一处游说六尚，请大理寺进宫细察失火一案。

你倒好，闷在这里只顾掉泪。嗐，你往日的机灵哪儿去了？"

盈盈被这几句话一戳，终于睁开了眼。

名声固然要紧，可比起大姐悬在刀刃上的性命，那张薄薄的封诰纸，碎了便碎了吧。

她两臂撑着床沿，挣扎着坐起来，咬了咬嘴唇："我这就去求王都知，或是求官家。"

说着便要下床。可她一日水米未进，又哭了半日，低头寻鞋的功夫，眼前一黑，身子歪倒在地。

南星华"哎哟"两声将她扶回床边，薄嗔道："你这会儿去，请大佛也压不住小鬼。去了不成事，反坏了事。"

盈盈心中一凉，垂着眼怯声道："我这身份，怕是不配到御前了。"

南星华抓着她的手一甩，气道："你那身世无从考究，眼下不过是流言。

真等从保州打听明白了，你大姐的案子早判了。大理寺进来还要两三日，这两三日你且想想法子。

眼下，先吃些东西，再做打算。"

南星华比盈盈长两三岁，自宫女做起，入宫已五六年。

宫中什么事没见过，她也是出身不好，做到典乐便见了顶。

盈盈进宫时，生得标志体面，又有封诰在身，她与宋司言上京告御状的事，京城里传遍了。

二人同为典乐，南星华本有意亲近，又怕盈盈因封诰性子骄矜。

不曾想盈盈性和顺，二人一见如故，在尚仪局公然要好。

白日里盈盈受辱时，南星华恰不在场，等知道了，气得牙根发痒。打听到盈盈躲在屋里，便提着肉粥赶了过来。

盈盈因好友几句话，端了粥碗，一面吃一面在心里盘算。

大姐今日当众说"火里有油，泼不灭"，那火盆里必定有人添了桐油。

除去田姜娥，姜、曹两位史官都作证说火盆是彻底熄了之后才关门落锁的。

能添油的，必是三人中之一，或其二，甚或三人都脱不了干系。

她越想越心惊。大姐与田姜娥有过节，田姜娥害她，想得通。

可姜、曹两位史官与大姐无冤无仇，非但如此，近来还走得极近，她们为何要帮着田姜娥害大姐？

盈盈将肉粥一饮而尽，碗往茶几上一磕，喉结上下翻动一回。

沉声道："我要再见一见姜、曹两位史官，当面再问一遍。"

南星华歪着头道："今日王都知与崔尚宫都问了两遍了，你再去问，又能问出什么？"

盈盈吃了东西，胃里暖和起来，人也精神了些，唯太阳穴依旧一蹦一蹦地跳。

她伸出二指揉着额角，忽道："王都知白日里问话时，曾对田姜娥说了一句想来倒是话中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