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已经去过物料库，盘问管事、核对过出入记录。

台账之上没有任何宫人申领桐油的备案。”

盈盈立刻追问：“这么说来，田姜娥、姜氏以及两位史官，全都没有从宫中领取过桐油？”

曹修缓缓颔首确认。

盈盈腮帮子微微鼓起，满心费解：“我大姐笃定火盆内被人投放了桐油，绝不会出错。

可油料不走宫内物料库支取，那这批桐油究竟是从什么渠道送入藏书楼的？”

“这点曹某无从查证。” 曹修出言提点，“大理寺接手此案有利亦有弊。

眼下案件移交大理寺审理，案子会暂时搁置缓查；

可一旦大理寺正式开堂核验取证，便是铁板钉钉的官案。

倘若顺利揪出偷放桐油的真凶，宋司言便能洗清冤屈。”

修长的指尖在二人面前轻点，曹修的声音沉了几分。

“可若是大理寺的勘验结果，和内卫勘察结论完全一致，那宋司言纵火的罪名便再无辩驳余地，牢狱之灾必不可免。”

指尖悬在盈盈眼前，暗光之下宛若一支未曾蘸墨的狼毫笔，沉甸甸压在她心头，等候她给出答复。

盈盈往后退半步，恭谨躬身行礼：“下官谨记告诫，必会赶在大理寺定案之前，寻到洗脱我姐姐罪名的实证。”

曹修收回手臂，面露一丝赞许：“宋典乐能想明白其中利害便好。

我这便将簿册送回物料库，二位就此别过。”

浅浅颔首示意，曹修带着两名内侍朝着物料库的方向离去。

两盏灯火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四下重归死寂。

望着灯火远去的方向，盈盈脑中骤然闪过一道人影，身躯控制不住地一颤，唇间隐隐泛起一丝血腥味。

南星华高举灯笼，望着空荡荡的前路满心焦灼：“宫内物料库全无线索，我们接下来该从何处查起？”

长街夜风呼啸，吹动宫灯火苗左右摇晃，纷乱的思绪裹挟着盈盈的目光，越过高耸宫墙，飘向皇城之外。

她倏然一拍掌心，豁然开朗：“若是行凶之人，定然不会选择在宫内申领桐油。

既有心害人，一旦调取库房记录立刻便会暴露，对方必然早有万全准备。”

南星华闻言脊背一阵发凉：“若当真取自宫外，此人便是抱着必杀宋司言的心思布局。”

凛冽寒风裹挟着哨音扫过长街，盈盈放眼望去，整条深宫长道仿佛立满暗藏祸心之人。

谋害姐姐的凶手便隐匿其中，自己却抓不到半点踪迹。

她攥紧南星华的手腕，语气决绝：“我要出宫一趟，麻烦你替我向黄尚仪告假。”

南星华抬眼望了望沉沉夜色：“此刻宫门早已落锁封禁，你打算去往何处？”

盈盈舔舐开唇上被咬破的血痕，一字一顿：“庆王府。”

入夜值守的仆役提着灯笼逐院点亮灯火，府内打更之人听见外头巡夜梆子响动，跟着敲击竹梆应和，声声回荡在静谧的府

邸之中。

盈盈独坐一间未置炭火的冷屋，已经等候了半个时辰。

刺骨寒意浸透四肢，浑身僵硬发麻。

可她面上不见半分恼怒，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

她知道等的时间越久，宝卿得知大姐被囚的事越晚，她便会越痛苦。

足足冻了一个时辰，屋门被人从外推开。

宝卿头戴水獭绒昭君套，脖颈围着同色系暖围，身披一件厚实褐色貂裘，带着一众仆从阔步走入屋内。

望见盈盈一身官服未曾更换，她骤然轻笑出声。

在这间如同冰窖的屋子中央站定。

抬手自袖笼中抽出素白纤手，半遮唇角，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宋典乐深夜登门造访，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听她刻意唤自己官职摆起王妃架子，盈盈声音带着受冻后的微颤。

淡淡反问：“二姐称我宋典乐，那我是否该改口唤您一声庆王妃？”

宝卿甩开貂裘下摆，落座一旁太师椅，指尖反复摩挲着油润光亮的獭绒袖套。

语调慢悠悠的：“你登门拜见本妃，依照礼制自该如此。

地面寒凉，跪在蒲团之上行礼即可。”

她朝身侧婆子递去一个眼色，婆子立刻将蒲团放置在盈盈脚前。

盈盈没有半分迟疑，双膝跪地郑重叩首，三下大礼过后，正欲撑着衣襟起身，头顶便传来宝卿的轻咳声。

“你区区八品典乐，面见当朝王妃，本该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宋典乐，礼数还没尽完。”

盈盈反常地温顺听话，依言收回起身的动作，脊背挺直。

规规矩矩伏身在蒲团上持续叩拜。

宝卿看着她这般顺从恭谨，心底升起几分得意，可与此同时，浓重的忌惮也油然而生：

往日在宋家后宅，就数宋盈盈心思最深，自己数次算计都被她侥幸躲开。

今日任凭自己刁难叩拜，她半句反驳都无，定然是憋着别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