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卿自身本就有分量,再裹一身厚重貂裘,膝盖用力撑地想要站起。
刚抬起身形,却被依旧跪在地上的盈盈猛地一扯,再度重重跪落。
她急于甩开盈盈的手,可对方掌心冰寒如冰坨,死死扣住她的腕骨,分毫不肯松脱。
一旁侍女丫鬟慌忙快步上前伸手搀扶。
人群里自宋宅跟随而来的常娘子一边扶稳宝卿,一边出言相劝:“三姑娘,你也太过要强。
你与王妃斗气,何苦隐瞒大姑出事的消息。我们大姑娘与王妃乃是一母同胞。
大姑娘身在宫中究竟出了何事,你不妨直说,没见王妃心中正焦灼万分么?”
一时之间,高高在上的庆王妃,仿佛被人拉回当年宋宅的二姑娘。
众人簇拥着二人起身,盈盈一声冷笑。
“她与我大姐一母同胞,明知我二人素来不和,见我孤身漏夜登门,竟不曾思量大姐为何没有同来。
一心只想着作践我,不肯亲自相见,如此看来,大姐在她心中,也不过如此。”
宝卿被众人扶着坐进太师椅,方才一番拉扯慌乱,沉重大氅的下摆被踩踏出数道痕迹。
她本就急火攻心,听完这番话,心头又急又愧。
抬手将暖炉狠狠掷进旁侧侍女怀中,一把褪下外氅,一掌拍在桌案:
“我只问,大姐究竟如何!”
盈盈挺直脊背,待到宝卿粗重喘息,才沉下声,将白日宫中藏书楼失火之事缓缓道出。
说到末尾,她垂首,声音染上哽咽:“若是仅仅关乎我一人,就算豁出性命,我也不愿前来求你。
可此事牵扯大姐的性命与清誉,我别无选择。望王妃念在一母同胞的情分,出手保全大姐。”
话音落,她刻意躬身一拜,暗含讥讽,再度折辱宝卿。
“啪!” 宝卿一掌重重拍击桌几,怒声喝道:“她是我的大姐,不是你的大姐!”
她扶着胸口站起身,“我即刻入宫觐见官家,亲自为大姐作保。”
常娘子连忙上前替宝卿顺气,低声劝阻:“此刻夜色已深,王妃贸然入宫,反倒显得事态可疑。
三姑娘连夜赶来,最清楚宫内现状,不如先听听三姑娘有什么对策。”
厅堂之内骤然陷入沉寂,只剩下宝卿粗重的喘息声。
盈盈冷眼望着宝卿气急败坏的模样,心知火候已然足够,若是继续僵持纠缠,恐会引火烧身。
当即开口:“眼下宫内搜查陷入僵局,我只能出宫求助王妃。
在宫外追查线索。出宫之前,我特意查阅六宫局出入名册。
田姜娥两日前曾经出宫一趟,赶在宫门下钥之前便折返回宫。
大姐在六宫局唯一结下仇怨之人便是她,起火之前,也是她与姜、曹两位史官最后查验过那处火盆。
宫内内卫已经核查,近几日物料库并无桐油申领记录。
我怀疑,她是自宫外私带桐油入宫。”
盈盈叙说之时,宝卿心绪渐渐平复,缓缓落回太师椅,眉头紧紧拧起思索。
待盈盈说完,她开口问道:“你的意思,要我派人在宫外追查桐油的来源?” 盈盈轻轻点头。
宫外市面桐油随处贩卖,漫无目的追查,难于登天。
宝卿修长手指在鹅嘴杖上来回摩挲,目光沉沉看向盈盈:“此事从何查起?
倘若桐油是田姜娥自田家私自带出,我们一番追查,到头来只会一无所获。”
盈盈道:“大姐尚在内牢等候消息,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丝机会。
田姜娥当日出宫停留时日极短,瞧着并不像是回私宅的模样。
倘若她真是回家取桐油纵火,纵火一事便会直接牵连田家。
王妃不妨细想,若是你我想要在宫中行此险事,怎敢将内情告知家中族人?”
宝卿略一思忖,明白此话有理,当即颔首:“好,我立刻派人前去追查。”
盈盈此行目的已经达成,与宝卿再无多余话要说,拱手一礼。
“该说的事宜我已然尽数道明,下官就此告辞。”
说罢转身欲退,宝卿抬手出声将她唤住。
盈盈只能停下脚步,垂首回身,静立等候宝卿发话。
宝卿看着她此刻恭谨侍立的模样,想起方才被对方几番拿捏,胸中积起怒意。
在寒意森森的屋内冷笑道:“典乐方才那一番三跪九拜还没有了结,这般急着离去,真是越发不懂规矩。”
盈盈指尖攥紧衣角,神色沉静:“王妃一定要如此咄咄逼人吗?”
宝卿拍手轻笑,语气满是怨怼:“当年在宋家后宅,你我便水火不容。
因为你,我与大姐生出无数嫌隙;
因为你那卑贱的生母,害得父亲与母亲隔阂离心。
如今你反倒来问我是否咄咄逼人?
今夜我若是取你性命,悄无声息,想来也不会有人知晓。”
宝卿一双眼眸阴冷如毒蛇,看得盈盈浑身发凉。
盈盈心中清楚,倘若宝卿此刻动手将她灭口,事后只需推诿她早已离开。
以她庆王妃的权势地位,想要洗脱嫌疑轻而易举。
盈盈抬眼望去,宝卿身侧分列两排仆妇侍女,皆是自宋宅带出的心腹旧人。
众人背对烛火,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双冷森森的眼睛,如同尾随在夜路中的群狼。
盈盈强自稳住心神,忽而淡笑出声:“二姐,多年过去,性子依旧这般莽撞。
昔日宋宅后宅你没能除掉我,到了京城,更不可能如愿。
先不说我离府行程留有记录,官府可一路查到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