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厌出院了,除了多出几个药瓶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他懒得研究那些药治什么,每天按时往嘴里灌,有时觉得有点效果,有时又觉得没有效果。他进食之后还是会痛,杜宾就让他少食多餐。
杜宾那么务实财迷的人特意购入一套小尺寸的餐具,碗碟印满了小黄鸭,筷子顶端也黏了两只树脂小鸭,瞧着特别喜人。
季厌喜欢好看的东西,冲着上面的小鸭子多吃了几口饭。虽然还是要吐,但总算能留在胃口里一些。
季厌的状态时好时坏,但杜宾没说什么,每天照常给他做饭吃。他不禁想,没准杜宾在医院说的是真话,他只要多养一阵就好了。
哪怕这个“一阵”很长,真能痊愈就好了。
*
过了一个多礼拜,槐县彻底进入盛夏。
季厌没想到这么靠北的地方也这么热,他每天早上醒来都是一身汗,再一看,原来是杜宾把他空调关了。
他受不了热也耐不了寒,性子还叛逆,当即摁开遥控器调到二十度,冷风打满,把自己摊平在床上晃着脚享受。
凉快够了他出去洗漱,杜大福站到他脑袋上叫着要零食。
他记得杜宾说晒了苹果干,估计就是给杜大福准备的零食,就在屋里转了一圈。阳台窗户外面支了一个平台,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苹果片。
杜宾刀工不错,每一片的厚度都大差不差,估计晒好几天了,苹果片皱皱巴巴的。季厌捞进来一片,“嘎巴”掰成两半,扔到半空让杜大福接。
杜大福笨得要命,没接住。
季厌边笑话它边蹲地上捡,站起来时,在窗沿下发现一卷纸,仔细看看,纸张透出了点正面的字,印着“医院”、“报告”等字样。
犹豫片刻,他把纸抠出来了。
蹲在原地展开来,一行一行读完全部的文字和图片,季厌短促地笑了声。胃镜报告和病理切片显示,他是胃癌初期,医院开了转诊单,建议他去首都医院再检查一次。
杜大福在那头催他,他把纸塞回去,抓几片苹果喂它。杜大福眼大肚子小,没吃多少就飞走了。
季厌趴在窗台上望了会儿天,感觉自己像氢气球一样飘了起来。大热的天,他浑身发冷。他想去能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
*
秋序小馆附近围了一圈人。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瞧着不像餐馆做打折活动的样子。恍惚中,季厌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没应,下意识压低了帽檐。
挤进人群里,季厌才看见前面的状况。餐馆门口全是水,水里混着碎鸡蛋和剩菜,卷帘门也落下了一半。季厌心里发慌,环顾四周全是陌生的脸,他想找人问问都做不到。
“春来超市那个杜老板,原来好男色啊。”
身后男人的声音清晰传进耳朵里,季厌控制着回头的冲动僵在原地。
“看不出来啊,平时挺正经一个人。”另一个男人说,“诶,他那小男媳妇叫啥?”
“季厌吧?”
“哦对对,真是的。谁家拿这个字儿当名字啊!”
“这么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男人讥讽道,“一个小野崽子,一个道貌岸然的禽兽,他俩绝配。”
季厌攥紧了拳,从人缝挤到卷帘门前,弯腰钻了进去。
像是哪里的水管爆了,地上汪着没过脚面的污水,桌椅横七竖八地翻倒在地,残羹冷炙泡在水里散发出一股馊掉的酸味。
几个穿保洁服的大爷正拿着扫帚和拖把清理,看见季厌进来,冲他摆摆手:“今天不营业了,您请回吧。”
季厌嗓子发紧:“我是老板的朋友,出什么事了?”
“唉,有人闹事呗。”
季厌很快反驳:“杜老板从来不跟人结仇——”
“那谁知道呢,反正那伙人一个劲儿挑菜的毛病,杜老板亲自出来道歉也不行。”大爷嫌他碍事,轰他,“行了行了,您改天再来吧。”
季厌不动:“杜宾在哪?”
“——你怎么来了?”杜宾出现在走廊那头,穿了双黑雨靴,裤腿卷到了膝盖上面。
“我……”季厌刚要开口,察觉到保洁大爷的目光,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杜宾摘了胶皮手套过来,转身把他背在身上。他听见一句很低声的“原来是他啊”,他没吭声,把脸扭到了另一侧。
今天这场景,很容易就联想到发生了什么事。
无非是有人不知道从哪窥到了杜宾的性取向,再加上眼红杜宾生意红火,就装作食客过来找茬,顺便败坏杜宾的名声。
季厌歪着嘴角冷笑,这群人既封建又固执,只要自己接受不了,就一律打为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