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奕觉得隋燃的想法一点毛病都没有,他天生亲缘淡薄,但即便他和家长关系不错,他也一样觉得这样才公平。
哪个孩子不是家长的心头宝呢?没有哪个神志清醒的家长养育一个孩子,是为了送她去别人家过除夕,送她成为阖家团圆里唯一一个和其他人毫无血缘关系的存在的。
已经不必猜测,钟奕笃定地说,“他反悔了。”
“对啊,”隋燃看了看正和姥姥玩得高兴的女儿,“他觉得可以用欣欣的存在拿捏住我,轻易更改我的想法,但欣欣是我的女儿,是世界上我最爱和最爱我的人之一,不是我脖子上的绳索。”
“而且这还不是他唯一一次言而无信,”隋燃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欣欣的名字怎么来的?”
欣是起名字的常用字,但隋欣姓隋,这名字便不会是随便起的了,钟奕稍一思索,“你想让她随心所欲。”
“对,我想她这辈子过得都随心所欲,永远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名字我已经想好好多年了,特别自我陶醉。”
钟奕望着隋燃温柔地笑,“这是个好名字。”
隋燃满意于钟奕对自己审美的认可,又继续说道,“这也是他之前满口答应后来又忽然反悔的事,他不去当演员实在是可惜。
他一会儿说欣欣以后会被同学笑话,一会儿说自古以来孩子跟爸姓就是传统美德,一会儿又说没法和他祖宗交代。”
“匪夷所思。”钟奕一针见血,在某四个字上加重语气,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讽刺,“看来这个人极度自卑,只能借‘性别优势’找出点可怜的情绪价值。而且还毫无常识,不知道母系社会是先于父系社会诞生的,连‘姓’这个字都是女字旁,流传至今的所有姓氏都是女性祖先的姓氏。”
“害,”隋燃一拍大腿,“我常识也不怎么多,什么社会我也没仔细研究过。不过当时我说,我管你什么传统美德,我家的传统美德就是随母姓,我跟我妈妈姥姥太姥姥都姓隋。
孔子这么有名的人三支后代的y染色体检测结果都不统一,科学家都不敢再研究下去了,你家既然随父姓,那祖宗未必也是真祖宗,信了你的邪才没法和我家的祖宗交代!”
钟奕忍不住笑,“他吵不过你。”
“那可不,等闲之辈没有能吵过我的,”隋燃得意地扬了扬头,“不过还要落到实处。我生完欣欣没多久,叫我妈我爸推着我轮椅带我去把她名字登记上了,大获全胜。”
“妈妈,你和钟叔叔赢什么啦?”一颗小脑袋忽然探了过来。
隋燃顺手把凑过来的隋欣搂进怀里揉搓,“你还记得你钟叔叔呢?怎么没见你找他玩儿?”
隋欣有点尴尬地吐了吐舌头,“刚才和太姥姥聊得太开心了。妈妈,我真想一直待在这儿不走了。”
一直待在姥姥家不走是不可能的,不过隋燃捏着捏着女儿的肉脸,忽然灵光一闪,“要不咱们六个一起过除夕吧?这样多热闹。”
钟奕简直比隋欣还要赞同,他向姥姥转述时就把这话变成了陈述句,“姥姥,咱们今年和燃燃家一起过除夕。”
姥姥也很是高兴。
姥姥自年轻时便十分豁达,她认为女儿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从不抱怨女儿们的任何选择,但逢年过节时心里也喜欢人多热闹。
“就在三楼过年吧。”隋燃如此决定,捞起了手机,“我告诉我妈妈爸爸一声,省得姥姥楼上楼下地折腾。”
钟奕和姥姥已经很久没过过这样热闹的年了。
隋燃一家都是热情活泼的性格,隋女士还稍稍内敛些,另外三个人总是嘻嘻哈哈的,多出几个人在屋里忙这忙那,年味一下便浓郁起来,更不要提这里许久未曾出现的孩童笑声。
姥姥脸上笑容不停,钟奕因此觉得更加幸福,他给做饭的隋燃爸爸以及隋燃打下手,兼之借机学艺,间隙时也去看看姥姥和隋欣。
“姥姥本来以为自己没有四世同堂的福气了。”隋欣跑开去找妈妈时,姥姥这样对钟奕说。
钟奕摸了摸姥姥褶皱迭起的手背,“不会的,姥姥,您还能活到九十岁、一百岁,一百二十岁也很可能。表妹如果愿意要孩子,您都可以看到她的孩子上大学。”
姥姥笑,“那岂不活成老妖精了。再说你怎么指望起你表妹了?她刚上大学。现在社会风气开放许多,女孩儿容易被孩子牵绊住手脚,就更要按自己的意愿来活,不必急于这事,就是不想要孩子也是好的。”
钟奕认同这话,他虽然和表妹不够交心,但也希望她生活得高兴,不要吃本可以避免的苦。
“何况姥姥的梦想今天已经实现了。”
这是姥姥在慢慢摘下老花镜时说的话,但却叫钟奕猛地抬头。
姥姥仍然笑得慈爱,“欣欣叫我太姥姥,燃燃叫我姥姥,这很好,姥姥很高兴。”
钟奕不知道姥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姥姥……”
就像隋燃摸隋欣的脑袋那样,姥姥也伸手摸了摸钟奕的脑袋,只是动作更加缓慢,“永远都要做你想做的事。这是姥姥对你们所有人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