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病救人不是应该的么，昭哥我记得你说这就是医者存在的意义——让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叶银啸补充道，“即使这是一个赔本买卖。”

无从辩驳。叶阖昭嘴唇有些干涩，没有回话。

行医救世为的就是“仁爱”二字。神兽几千上万年的光阴可供蹉跎，而且鲜少受疾病困扰，而人类的寿命只有短短的几十余载，却有着各种各样的病痛磨难。

一条生命从哭泣开始也在呜咽中结束，生老病死短短的四个字就是他们或悲或苦的一生。所以叶阖昭才“金盆洗手”当了个医生，他从天上来，决定回到人间去，也乐意奉上自己的一条命，但也仅限于奉献自己的。

叶银啸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又唯唯诺诺地看了看哥哥，还在试图说服他：“从气味来看，他们还没吃过人，其实罪不至死。”

“你难保以后他们不会干吃人的勾当。”

“可当下他们还没做过错事，若是好好教养我觉得……可以的！虽然我没有狻猊的本事，但他们也并非饕餮。”

“善良是好的，但我怕你有一天会因为这份善意死掉。”

“如果而已，万一呢？”

“生活哪有这么多万一，你有几条命去应对这些万一？”

“话虽如此，我不也是他们的‘万一’么。”

听罢，他垂下眼帘，淡金色的眼眸中流过一缕柔光，又继续往后山走：“你未经许可私自下山，罚你明日去陪饕餮锄地。”

叶银啸如蒙大赦般又惊又喜，几步跟上前去：“真的？”

“你自己玩就罢了，上次还带着叶玄月一起下山疯闹，哪里有兄长的样子。”

“我以为我藏得挺好。”

溪水在小路的尽头汇成一汪深潭，残阳浮在表面，碎成金色的光斑。

叶阖昭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年，面色苍白如纸，嘴角还凝着血痂，但面相很好，不输人间任何一位帝王——是蛊雕，又不完全是蛊雕；可以吃人，但不喜欢吃人。

他曾警告萧云峰，萧家迟早会迎来他们自己的“报应”，然后现在这“报应”就在自己怀里，自己却谈不上高兴。

“昭哥？”

逃不过，躲不开。叶银啸还真是救了个‘大人物’。他转身踏进房间，轻声道：“去烧水，再取几味补气的药材来。”

叶银啸把女孩轻轻放在草席上：“只补气？还有别的吗？”

“你觉得还要哪些药材就拿哪些药材，多一味或少一味都有罚，重罚。”叶阖昭解开少年身上的衣物，侧过身来让他上前检查伤势。

“明白。”

药他抓的不多不少，合了老师的心才免去一顿痛骂。女孩刚被叶玄月带走去用晚膳，此刻应正睡得香甜。

房间内烛火摇曳，叶银啸蹲在屋外的炉子前扇火熬药，不时偷瞄在里头施针的叶阖昭。金芒顺着银针流入少年心脉，可那具身体却像极了漏风的袋子，灵气刚灌进去就散了大半。

炉子里的火“啪”地一声爆出一颗火星，叶银啸盯着那点红光，忽然想起少年当时掐着自己时的眼神，不止有对陌生人的戒备，还有十足的恨意——倒不一定是针对他，但之久看了就是觉得很不自在。

那混血小妖看样子也才十五六岁，戾气却无比深重，他妹也就六七岁的样子，但目光太过呆滞，年纪小小就一点光都没有。

叶银啸也说不上年纪很大，因为要把在天庭的那二百年去掉。他渡劫的时间和受命于天的日期相撞，本该抹了记忆抹了修为下凡的，是巡天殿想方设法保留了记忆，才免得自己忘却天命有所耽搁。

因而迄今为止他也才一百四十岁，放妖兽里都还算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叶闲风却早早认可了他的修为。

八十六年前萧家血洗叶氏，八十六年后叶家遗孤救了萧家后人。灭门当年叶银啸被家主一剑穿腹打成重伤，又豁出去半条命，从层层叠叠的修士里杀出来，救下还是颗蛋的叶玄月，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跟着哥哥往地处偏僻的中土逃跑，这才到了夜郎。

萧氏的手笔阴狠毒辣，剑刃上统统淬了毒，即使是貔貅也难逃一死，撑到女几山已是极限。是叶阖昭给他打了两根锁魂钉，叶玄青没日没夜地给这只貔貅渡灵气才活了下来。

也就因为这两根钉子，叶银啸往后要用灵力都得掂量掂量，只可三成，不可全力，否则肉身崩坏，魂飞魄散。

倘若没有那场追杀，依照这努力程度他现在应该是九州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头顶忽然传来翅膀的扑棱声，一直鸩鸟落在他旁边，脚上绑着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这是叶闲风惯用的传信方式。

鸩鸟羽毛尽是毒液，叶银啸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上面只写着几个字：“滚回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