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中这些时日,穆晚每日除去练舞的那两个时辰,其余大多时候都带着阿泠和忘愁融进了她和春香几人的小圈子里。领她们买衣裳、挑首饰、编花环,吃街边热腾腾的小食,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各自的事。阿泠和忘愁也跟她们讲了不少江湖上的趣事,顺带提了几处出门在外需要留神的地方,听得春香几人又是惊叹又是向往。
穆晚偶尔也会去郎见秋家帮忙做豆酱。郎见秋见到她高兴得紧,拉着她上看下看,见她冬季在屋里闷了两个月都没见长肉,个子更是一点没动,不免有些操心,拉着她的手问身子可有不舒服。末了还要念叨几句“姑娘家有肉才好看”“正长身子的时候呢”之类的话。之后便是做吃的投喂她。
因此每次从郎见秋家出来,穆晚都要在村里绕上一段路消食,倒也因此留意到了不少事——比如朱敬儒除了在桃隐书院担任进学夫子,课余还会给永安补课;小渔很喜欢六菲,每次六菲在溪边钓鱼,她都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偶尔还跟着许爷爷学认草药,许爷爷教得极认真,俨然把她当成了孙女兼弟子在带。
又过了些时日,离花朝节大约还有半个月,穆晚与其他几位花使之间的配合已经相当流畅了。在舞台上走了一遍完整的流程,也没有出什么岔子。笙笙看了看,说可以不用再每日过来练了。毕竟大家多是农家的女儿,春耕在即,家里事忙,待到花朝节前两日再回来合一遍便好。
穆晚得了这个消息,回到齐羽家便给扶光写信,说明日回去。信刚交给鹦哥叼走,小海棠便风风火火地找了过来:“穆晚,桃花仙的舞裙到了!明日你去我家试试合不合身。”她过来像只是为了说这一件事,丢下一句“我去找春香她们了!”又一溜烟跑远了。
穆晚看了一眼已经飞得没影的鹦哥,又看了看小海棠跑远的背影,无奈又折回去多写了一封信,告知扶光明日直接到小海棠家来找她。
次日,乔家,小海棠的厢房里,挤了满满一屋子姑娘。
穆晚换好花仙服走出来时,满屋子的人齐齐静了一瞬,随即发出一片惊叹。小海棠叉着腰站在一旁,一脸神气的模样——她阿姐的眼光果然好,穆晚这件花仙服交给她来办,最是妥当不过。
穆晚也被这身衣裳惊艳到了。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指尖没有毛边倒刺,才小心翼翼地抬手抚摸衣料,她甚至不敢把手压实了。她贫瘠的语言和认知叫她分辨不出这衣料的质地和做工,只觉得这衣裳若是搁在现代,大约是能放进博物馆玻璃柜里供着的。
她有些欲哭无泪地看向小海棠:“小海棠,这身衣裳……我都不敢放开手脚跳了。”
春香几人不由赞同地点头。若是这身衣衫穿在她们身上,怕是连路都不敢迈大步,生怕一不小心就勾了丝。
阿泠笑着宽慰道:“穆晚,没事。这布料在江南算不上多贵。”
穆晚有些不信,转头看向忘愁。根据这段时间的相处,忘愁是不擅长说谎的。
忘愁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的:“阿泠说得对。你放心穿。”只是这话她没说全。在江南不贵,到了京城就贵了,还有那身人工,更贵。
“就是就是。穆晚你可是花仙呢。”小海棠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又拉着她往梳妆台那边走“好了好了,该试花仙妆了。春香、燕楸、燕歌,你们快来帮忙!阿泠、忘愁、梨初、六菲、齐羽,你们也来掌掌眼!”
穆晚便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姑娘们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花钿的颜色、妆发的样式、口脂的浓淡,试了一遍又一遍。
她坐在那里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袋都快被这些声音塞得冒烟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的头发快被折腾秃了的时候,终于有人拍板定了下来:“就这个妆发吧。”
穆晚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了,只觉得此时此刻这句话在她耳边宛如天籁。
春香几人围着她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桃花仙子的模样了。”
穆晚:“......”她也想看看。
阿泠掏出一面小巧的铜镜递到她面前,笑道:“倒忘了让穆晚看看她现在的模样了。”
穆晚接过铜镜。这面镜子打磨得极好,连鬓角细微的发丝都能照得清清楚楚。看清镜中的自己,她愣了一下——这是她?
镜中女子乌发盘成高髻,簪着一支桃花玉簪,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荡。眉形拉长微挑,眼尾一抹桃粉晕开,衬得葡萄眼水润含光。眉心一朵桃花花钿。两颊胭脂薄薄晕染恰似春日桃色,口脂浅粉,唇峰微勾。她容貌本就恬静清丽,此刻被妆发一衬,宛如深山中静默绽开的桃花,仙气泠泠,偏又因那圆润的葡萄眼将疏离淡化了几分,恰好将清冷与柔媚揉在一处,既遥不可及,又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也太好看了吧。
就在穆晚对着镜子忍不住多看了自己两眼的时候,屋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小姐,老爷差小的来跟姑娘们说一声,扶光公子已经到了,在前厅候着呢。”
“知道了。我们这便过去。”小海棠扬声道,又补了一句,“你去回我爹,让扶光直接到凉亭那边等着。还有,你跟其他人说一声暂时别靠近那里。”说完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穆晚,“时间刚刚好。穆晚,我们快去找扶光吧,这般模样,不让他看看岂不是可惜了?”
穆晚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确实,这副模样,是该让扶光看一看的。她有些期待扶光看见她时,会是什么反应。
——
乔家凉亭。扶光坐在石凳上,指腹轻轻抚着杯沿,嘴角噙着一抹的浅笑。
阿晚终于要回来了。再有半年,他们就要成亲了。这些天他在萝萝山上,已经开始规划两人的婚房——院子要再扩一处,屋子的布局也要改动一番。阿晚从竹院那边出嫁,竹院也得收拾妥当;婚帖的样式;婚服的料子,他方才在前厅同小海棠的父亲聊了一回,大致有了底,样版留着让阿晚挑。他们的婚礼不算盛大,但他想尽自己所能,为阿晚留下一段关于那日的好回忆。那是他们的佳期。
想到这里,扶光眼中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扶光。”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扶光唇角的笑意更深,转身看去,随即怔在了原地。一时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道身影与他自己那如战鼓般的心跳。
平日那个恬静乖巧的少女,经这一身桃花仙妆点过后,像一株寒枝上骤然绽开的桃华,清泠圣洁,遥遥隔着一层仙气,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这个念头一起,扶光心头便是一凉。阿晚本就不属于这方世界,她来自异世,会不会有一日,当真像这阵风一样,从他眼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