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撞在窗纸上,扑扑地响,震得窗棂微微地颤动,连带着床幔也轻轻晃了起来。那风直闹到深夜才渐渐平息,窗纸不再震响,床幔也慢慢静下来。挂在幔钩上的香囊,晃了最后一下,便垂着一动不动了。
床榻上,扶光伸手拉过被褥,直到怀中的人只露出一个脑袋。
穆晚枕在他肩上,将盖到下巴的被褥蹬下一些:“有些热。你与我说说,那夜我醉酒,就只是亲吻你,没做别的事吧?”
扶光轻啄了一下她嫣红的脸颊,声音还带着几分哑意:“乖,余温过后便不热了,小心着凉。”他再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她的脖颈,又稍稍往下掖了一点,露出半截颈子,“那夜也没发生什么。”
穆晚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吻了一下,也不算特别出格。可接下来扶光那温柔的话语,却把她那点侥幸击得粉碎——
只见他脸颊飞起两抹红晕,眼神羞涩地四处乱飘:“那夜你扯开我的发带,拈着我的白发说真的好喜欢我,还硬拉着我躺在你旁边。”
穆晚瞬间弹射起身,被褥从肩头滑落:“什么——!”她脸颊上腾地烧起两团红云。她醉酒后这么猛的吗?她一时不敢看扶光的脸,抬手捂住了脸。脸颊未褪尽的绯色一路蔓延到耳尖。
扶光起身轻轻将她拉回怀中,带着她重新躺下。看着怀中人连耳根都羞红了的模样,他抿了抿唇。原本不想说出来,怕她因此处处拘谨,可他真的不愿她在旁人面前露出那般娇憨的模样。“那般醉酒的阿晚,是第二次了。”
穆晚叉开手指,隔着指缝看他,声音嗡声嗡气的:“还有?”天,她一直以为自己喝醉是乖乖睡觉的那种,所以第二日才没有记忆。
扶光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嗯。阿晚忘了去年清明游湖那回了么?当晚……你也醉了,还邀我一同就寝。”说完,他脸上的红晕更重了。那时他身体第一次有那般陌生的反应,也是从那时起,他对阿晚生出了旁的念想。
“不会吧!”穆晚哀嚎一声。当时她跟扶光可还没在一起呢,还只是普通的东家与伙计的关系,扶光竟然没把她赶出家门。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被她当成是梦境的记忆,“所以那日晚上,你真的在我房间‘面壁思过’?!”
扶光一愣:“面壁思过?”随后想起什么,脸瞬间红到了脖颈,“那时你在洗浴,我不放心你……”
穆晚:“……??”
对于自己醉酒发疯的羞意瞬间散了。她放下手,低头在扶光肩膀上狠咬了一口:“当时我们还没在一起,你……”她心里升起一股涩意,挣开他的怀抱,扭过身子背对着他,声音低了几分,“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娶的我?觉得污了我的清白。若是其他姑娘这般,你是不是也要留在她房中看护?也要娶她为妻?”
扶光听到她话尾那点哭腔,心头骤然一紧,急忙上前从背后环住她:“怎么会?我是心悦你,才娶你为妻。”
见穆晚梗着脊背不吭声,扶光愈发急了,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慌乱:“若是其他女子,我会雇位婶子上前照看。只因那人是你,我一时失了分寸,才亲自守着。当时我便已经心悦阿晚你了。”
穆晚没回头,肩膀却微微松了一点。
扶光紧紧把人圈在怀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阿晚,你可以恼我那时没告诉你,但别把我的心意想岔了。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你。阿晚,你回身看看我好不好?”
穆晚心尖一颤,翻过身来,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一个热烈急促的吻便覆了上来,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意味。
这人,又使美男计。算了,谁让她就吃这一套。
片刻后,扶光才舍得松开,把呼吸还给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阿晚,不要在生气的时候背对着我好不好?别让我看不见你的脸,好不好?”那会让他生出一种她随时会离开的错觉。
穆晚伸手环住他的腰,略有些生涩地轻拍着他的背脊,鼓了鼓腮:“真霸道。看你的脸我还怎么生气?”万一她一看他那张脸,不争气地气消了怎么办?那岂不是显得她很好哄,他那么聪明,往后还不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阿晚可以指着我鼻子骂,可以打我。”
看着他难得露出仓促不安的模样,穆晚心里那点涩意已经消了大半。她暗恼自己没出息,视线往外飘了飘:“才不要。你身子那么硬,打得我手疼。”怕被他绕进去,她急忙岔开话头,“不管,下次看你表现。这个跳过。你说你游船宴会那时就心悦上我了?”
提起这个,扶光脸上又浮起羞意。当时阿晚才来到这里半个多月,难怪不胜说他是一见钟情。“嗯。我或许更早之前便……”
这样说着,倒像他贪图阿晚的美色才把人留在山上。可看见穆晚那副不信的眼神,什么羞窘都抛到了脑后,他急忙辩解:“阿晚,是真的。当日晨早我被不胜说破心思,一时恼羞,还不小心将他推下了河。”
穆晚一愣,原来那次他推公孙不胜下河还有这层内情。
扶光继续诉说着他的告白史,说到窘迫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她的衣料:“原本我想在次日游船宴会上跟你袒露心意,但见你没有记忆,便没再提。之后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诉说自己心意,小海棠突然上山通知有公子相中你,我一时心乱,从竹排上栽进了仙女湖,因此大病一场。你留下照料我,我本想袒露心意,但当时过于激动,冒失了你,还把你惹哭了……”
穆晚想了好一会才想起那件事,额角一跳:“我哭不是因为你冒失了我。而是我当时也喜欢你,以为那大好氛围你要跟我表白,结果你在跟我谈交易,被气的。”
扶光一愣,呐呐道:“竟是这般吗?”随后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彩,“阿晚当时你已经心悦我了?”原来那么早,他们就心意相通了。
穆晚耳尖微微发红:“咳。这不是重点,你继续说。”随后她忽然想起什么,“那之后我给你送礼,你礼尚往来给我回礼,是为什么?”
扶光意外得知她的心意,将她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低头轻吻她的鼻尖,心情颇好:“那些礼物我早就备好了,只是一直找不到理由送给你。你送礼给我,我便将那些礼物都送予你。”那些还是他克制着心思挑的,生怕送贵重的,她会勉强自己回礼。直到两人确认关系后,他才陆陆续续将那些东西都送到她手上。
穆晚捂脸。感情两人当时脑洞就没对准频道。她清了清嗓子:“那、那端午你怎么突然想开,跟我表露心意的?”
“端午前夕你说出去与一位友人吃晚食,我猜到对方是男子。你那夜许久未归,找到你时,你说你相看失败……”
说到这里,扶光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当时我想明白了。若再继续藏着这份心思,你迟早会离开我身边。但旁人照顾你,我不放心。或许我当晚,不,更早之前便应该表露心意,或许就能避免你那次的病重。”
见他神情低落下来,穆晚轻拍他的背脊:“那跟你没关系。我原本就病弱,那夜又吹了许久的河风。”
扶光下巴抵在她肩上,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清香,心安稳了些:“阿晚,我心悦于你。你于我而言从来都是特别的,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我不会像对你这般对其余的姑娘的。”
“嗯。我信你。”穆晚打了个哈欠,“夜深了,快睡吧。”
“好。”
背脊上传来一下又一下轻柔而有节奏的轻拍,穆晚的眼皮渐渐发沉。奇怪,她们一开始聊的是这个话题吗?
这时扶光轻柔的声音响起:“阿晚,往后只能在我身侧喝酒,可好?”
穆晚:“……”这人,还真是不忘初心。绕了这么大一圈,亏他还记得。还选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想蒙她是不是?
穆晚睁开眼,瞪了他一眼:“知了。在外人面前,我会注意的。”
扶光浅浅一笑:“好。”
“阿、阿晚,你的手......”
“摸摸你有没有长毛绒绒的狐狸尾巴。”
.......
次日,扶光又帮她回忆了几段醉酒的社死片段。穆晚想起自己在几位好友面前也醉过好几回,心里不由打起鼓来。她不确定自己喝醉是只对扶光这么狂野,还是在所有人面前都一个样。先前好友们都不曾提起,大约是怕她羞窘难堪。这次她主动去问,她们应当不会放过调侃她的机会。
她看了一眼结了白霜的院子,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咬牙写下几封信,托红嘴鸥送下山去。她现在不下山,就算她们要调侃,隔着信纸她也听不见。还是先看看自己有没有在醉酒时惹下什么祸事要紧。
也不知是齐羽、小海棠她们在忙,还是她醉酒做的事实在太多,直到晚间她才陆续收到回信。直到全部看完,她终于死心,整个人趴倒在前面桌案上。
她醉酒都干了什么?!
扶光洗漱完从浴池出来,白发随意披在肩头,还带着丝缕热气。路过书房时看见她这副模样,急忙上前:“阿晚,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穆晚急忙把信件揽入怀中:“没、没有。”她将信纸与信封胡乱塞进抽屉里,起身轻推着扶光往内室走:“什么事都没有,女儿家的闺房之事。夫君快回床暖被窝,我去洗漱了。”说着在他嘴角印下一吻。
扶光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嘴角,又听见那声“夫君”,看着她急匆匆连中衣都没拿便往浴池跑,眼里浮起笑意与情意。他从衣箱里翻出一套中衣,跟在她身后往浴池走去。
浴池里水汽氤氲。穆晚背靠在池壁边,想起方才那些信件,羞得又把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半张脸。水汽扑在脸上,把脸颊蒸得绯红。两个月前的事像泉水中的涟漪,被这一搅,全都浮了上来。
她跟扶光婚礼前夕,按规矩不能见面,她与齐羽等一众好友住在二峰飞鸟竹院。那日清晨,她透过窗棂看向窗外挂满红绸的院子,又转头看向床尾的装着嫁妆的大红木箱。再有三日,她便要与扶光成亲了。她抚上心口,又开始紧张起来。与前段时间那种“不确定自己真能拥有幸福”“以后会不会对扶光太占有”的焦虑不同,这次是那个她一直不敢去想的问题——她没有家人。她穿来便是在扶光的院子里,连户籍都是扶光帮她办的。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扶光给予的。若是哪日跟扶光吵架,她好似连可以去的地方都没有。
听到外面春香几人陆续走出房门、在廊道里相互道早的声音,她压下心中的紧张,换好衣衫,手放在门闩上,深吸一口气,扬起笑脸,这才打开房门。
“穆晚醒了?早啊。”燕歌看到她,上前挽住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见无异样,悄悄松了一口气,“昨夜睡得怎么样?”
穆晚心里一暖,知道她还惦记着自己婚前焦虑那档子事:“睡得还行。你呢?房间住得还舒适?若有不妥,记得与我说一声。”
“哎呀,小女子住得很舒服。”
“穆晚,燕歌,快来吃朝食。方才清淞师傅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