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知完成任务,将东西递在萧玦手中,便拉起谢无妄腰间下摆的衣角朝营帐走去。
谢无妄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湿帕,明知她接下来的举动,却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衣服,脏了,换掉。”
谢无妄挑了下眼梢。
那声音不大,却刚好够传进宁安耳中。
她睨了眼那瓶某人拿来的伤药,一把将自己的手从萧玦手心中抽了出来,“我不涂!”
萧玦拧眉,“若不是母后,我且不会管你。”
这话像是戳中了宁安某处伤痛,她本是想要简单挣脱,却因他的话而骤然用力,她猛地一挥,竟是将萧玦手中的暖炉硬生生撞落在了地,炉内香灰撒了一地。
她手心的伤被撒出的香灰淋溅,吃痛地颤动不止,眼角被逼出一丝湿泪,偏偏嘴上却不饶人,“我同你又不是同一生母,只不过是自小生母早逝,被皇后娘娘接到身边养着而已!你少拿这副长兄为父的做派来压我!”
萧玦听到她说“生母早逝”四个字时,面色已经沉了下去,待她说完最后一句,反倒不气了,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复杂。
宁安话说出口便有些后悔,可话已经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她倔强地咬着下唇,将那只受伤的手藏在身后,指尖却止不住地发抖。
萧玦弯腰,将暖炉捡了起来,拂去上面沾的灰。香灰已然有些凉了,没有烫伤人,可他的手背却被炉壁内侧烫出了一小块红痕,他浑然不觉。
“你说得对,”他声音很轻,“我不是你的长兄,自然也没资格管你。”
这话说的太过平静,平静到宁安心口猛地一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萧玦已经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他步子虽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很直,狐裘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走了几步,又停下咳嗽,那咳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宁安愣在原地,眼眶红了一圈,不知是手心实在疼得厉害,还是别的什么。
周围的篝火噼啪作响,墨七和阿城的身影也早已不见,只剩她一人站在空旷的营地里,手心的伤疼得像火烧。
另一头,昭知将谢无妄拉进营帐。
营帐不大,地上铺着一张褥子,角落里的铜灯烧的正旺,暖意融融。昭知松开他的衣角,转身从木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玄色外袍,搭在手臂上,回头望他。
谢无妄懒散地靠在帐柱上,静静地看着昭知忙碌的身影。
昭知没有说话,另一只手拿着湿帕,走过去,仔细地擦他袖口内侧沾上的少许血渍。
谢无妄垂眸,默默地瞧着她为自己做这一切,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道:“我爹说,他从前在外历练时遇见了我娘,我娘也如这般陪着他,两人四处周游。”
他说完,两人皆是一愣。
谢无妄滞了一瞬,“我的意思是说......”
昭知迅速反应过来,“所以,你造我之初,那段经历并非虚无编造。”
谢无妄松了口气,点了下头,“嗯。”
昭知垂着眼,手上动作没停,将袖口那几道血痕仔细擦净。
污血洇进玄色布料里本就看不真切,她却不依不饶地反复擦拭,仿佛那痕迹格外碍眼。
“你说,墨七因为你偏袒我而生气?”昭知突然道。
她手上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深深地望进谢无妄被火光映着的眼底,“他在意你,所以你对我好,他会介意。”
谢无妄敛眸轻扬起眉,唇角勾着一丝浅笑,“算是?”
昭知愣了一下,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吗……”
“什么?”
昭知摇头,“那墨七同你之间,只有主仆感情吗?”
谢无妄略一挑眉,“墨七幼年时因战乱被生母托付于我爹,将他带回了帝都,便常伴我左右,不只是主仆,说到底,更像是兄弟。”
昭知微微愣神,陷入了某种深思。
末了,她问道:“你二人谁年长些?”
谢无妄听她主动提及过去,唇角扬了扬,“自然是我年长他一岁。”
“......”
“怎么?”
昭知没说话。
任谁看,谢无妄面上都要比墨七幼稚许多,再加之墨七一副年少老成的模样,实在看不出他更年长。
昭知默默转移了话题,“你说他......常伴你左右,可为何我听你说,谢家主将你扔去北境历练,他并没有同你一起。”
谢无妄唇角笑意稍淡,似乎并不想说这个话题。
就在昭知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突然开口,“我自有记忆会说话起,便对研究傀术很感兴趣,但我爹一直都非常反对我碰这些东西,一度要将谢家工坊解散,事情转变是我七岁那年。”
昭知擦拭的动作彻底停住,抬眸看他。
谢无妄并未看她,目光落在帐顶,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那时的谢家虽仍为皇室效力,却因帝王猜忌,不得不藏巧于拙,处处收敛锋芒,不敢做出头之态。然而这般退让,实则已是末路穷途——觊觎谢家、欲将其吞并者比比皆是。也正因如此,老头那时一度决意要将工坊上下全部遣散。”
谢无妄说到这,眼神暗了下去,“他让我跪在祠堂前,将谢家祖上研究了几代的图纸与机关付之一炬,当着我的面。”
“他说,傀术,乃旁门左道,以非人之力行人之事,终究有违天理。我若执意要走这条路,便永远不要踏入谢家大门。”
“我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火光照的谢家满院通红,我看着那些前人呕心沥血研究出的东西在我眼前化为灰烬,在他的手中彻底消散。”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动了家法,一遍一遍地问我,改不改。”
昭知听他平静的说着,眉心蹙了一瞬,心口躁动不安的心火石更甚,甚至有一种酸胀的痛感不知从何处而来。
她忽然伸手,将他的手握住。
不料谢无妄却突然轻笑一声,他看了一眼覆在手背上的手,这次没有挣开,“可我天生就是不安分的性子,早在他扬言要解散谢家工坊时,偷偷溜进了谢家工坊的密道,讲那些被封存起来的图纸和机关翻了出来。”
他嘴角弯着,眼底浮现一丝极淡的自得,“三个月,那些东西,我爹花了大半辈子才参透的图谱,我三个月便全部记住了。”
“我八岁时,他只身将我送去了北境边城,丢下一袋银两,一把短刀,转身便走了。”谢无妄说到这,语气仍是淡淡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在那边呆了五年,最开始连生火都不会,后来跟着当地的猎户学打猎,学追踪,学如何在雪地里活下来。墨七的第二年时,自己偷跑出来,找到了我。”
“墨七找到我时,灰头土脸的,眼睛却亮,他来了之后,日子就好过许多。他比我沉稳,许多我顾不上的琐事都是他在打理,他和我在北境呆了三年,后来我爹突然生了一场大病,但那时谢家工坊还并未完全解散,没法子,我和墨七便回了去,将工坊接了过来。”
“后来呢?”昭知问。
“那时恰巧正值边关战事吃紧,敌人凭借兵傀之力,无坚不摧,一傀可敌百人,反观大晏,却因囿于前朝所留阴影,始终不敢涉及傀术,畏葸不前,致使前线折损惨重。”
“我不服气,将工坊托付于墨七,转头悄悄去了北境边关。我用那些熟烂于心的机关图纸,造了一批傀兵,那些傀兵也很争气,在关键战局时发挥了作用,救下了很多将士,也让我一时名声大噪。”
“也因此,大晏对于兵傀稍有改观,我手中也自然握着一部分傀兵权,回帝都后,正式接管了谢家工坊,改名千机引。”
“谢老家主后来便有所改观?”
谢无妄点头,“可能因为此事,他知拦不住我,便不再阻拦。此事虽让谢家得以喘息,没有因此沉寂,却也因为这件事被加加忌惮。”
昭知微微歪了下脑袋,“所以你如此痴迷傀术,并不是像谢家主说的那般,只是出于想要甲子天现世的私欲,而是......想要保护。”
即使离经叛道,即使......要为此付出代价。
昭知抬着眼,望着谢无妄,那双向来冷淡的双眸,映着铜灯跳动的火苗,竟有一瞬的柔软。
“我会帮你。”
“守护你想守护的。”
谢无妄望着她,微微愣神,忽地,他疾速别开眼。
他说的又急又快,“哪像你说的那样,甲子天重新现世,我自然是......期待的。”
耳根处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这慌乱劲儿倒让昭知想起了她被人暗算,被植入引魂丝那日,谢无妄同样慌乱的模样。
但却大不相同。
昭知目光幽深。
似乎,她更喜欢这样子的谢无妄。
谢无妄无端有些热,他想说什么,打破这短暂的寂静。帐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声响。
“啊!!”
是宁安的声音。
“殿下!!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