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周,温若妍没有跟慕霆西谈公事。
两个人照常过日子,他上班,她也上班;他做饭,她偶尔洗碗,并排窝在沙发里看一部冗长的老电影,推着购物车在超市货架之间缓慢穿行。
日子像一条被反复熨烫过的旧床单,表面平整,褶皱全压在底下了。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一件事悬在空气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嗡鸣声细得听不见,但指尖一碰就会断裂。
第四天晚上,温若妍拨了老吴的电话,电话被接通以后,温若妍直奔主题:“老吴,如果有人要收购公司,你什么态度?”
听筒那头静了两秒,像是旧收音机换台时的空白。
“谁要收购?”他的声音有些紧张和不安。
“你先说态度。”她说。
“看条件。价格合适、团队能留、发展方向不变,可以谈。价格不合适、条件太苛刻,免谈。”
“那……如果是京州国际呢?”
这次沉默蔓延得更长,像水渍在宣纸上缓缓洇开。
“温总,你认真的?”
“认真的。”
“京州国际……那不是慕博士的公司吗?”
“是他的基金。但决策是他做的。”
老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蓄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温总,我说实话。如果收购方是京州国际,好处摆在明面上,客户资源像一扇一直推不开的门,他们手上恰好有钥匙。可是,坏处也摆在明面上,你和慕博士的关系,会让这件事变成一团理不清的线。圈子里的人会说,你是靠老公才拿到这笔收购的。”
温若妍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没出声。
“但说实话,”老吴的声音沉下来,“这些闲话,你迟早要面对。从你跟慕博士结婚那天起,就有人在背后拿手指头戳着纸面了。你没办法让所有人闭嘴。你只能让自己做得够好,好到让他们把话咽回去的时候,舌根发苦。”
“你觉得我应该答应?”
“我觉得你应该算账。账算清楚了,该答应就答应。账算不清楚,先算明白了再说。别因为他是你老公,就不好意思谈价格。也别因为他是你老公,就不好意思拒绝。”
温若妍的嘴角弯了一下。
“老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醒了?”
“我一直很清醒。就是平时不想说,说了你也不听。”
挂了电话之后,温若妍在阳台上站了许久。
京州的夜空是一块被洗褪了色的深蓝粗布,星星稀疏得近乎吝啬,只有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密密地连成一条发光的河流,无声地朝夜色深处淌去。
慕霆西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覆在她肩上,掌心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外面凉。”
温若妍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削薄了。
“慕霆西。”
“嗯。”
“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样?”
慕霆西立在她身后,沉默地站了几秒,像一棵树的影子被拉长了又收回。
“不会怎么样。收购方案撤回,京州国际自己做碳资产管理,可能会慢一点,但路不走不成。你继续做你的公司,我做我的基金。两条线,各走各的,互不打扰。”
“你会在心里怪我吗?”
慕霆西绕到她面前,弯下腰,把自己的视线降到与她齐平的位置。
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像两口结冰的井,但井底有火苗在跳。
“不会。因为你是你,所以我才想娶你。如果你因为是我,就轻易答应了收购,那你就不像你了。”
温若妍伸出手,揪住他的衣领,指节微微泛白。
“我答应。”
“什么?”
“我说我答应。但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丈夫,是因为这笔交易对两边都有利。账我在心里算过了。合理。”
慕霆西望着她,眼底那点光渐渐亮起来,像火柴划着的瞬间。
“你的条件呢?”
她可是碳圈铁娘子,怎会让自己吃亏?
“第一,估值不能低于这个数。”她报了一个数字,干脆得像刀切豆腐。
“可以谈。”慕霆西微点头。
“第二,五年对赌期内,京州国际不能碰公司的技术路线和市场策略,一根手指头都不行。”
“可以写进协议。”
“第三。”她猛地拽了一下他的衣领,把他整张脸拉近到自己鼻尖跟前,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弧度,“以后在家里,不准谈公事。提收购都不行。你在家里只是慕霆西,不是京州国际的谁谁谁。”
慕霆西的嘴角缓缓弯起来。
“那你在家里也只是温若妍,不是什么温总。”
“成交呀。”
她踮起脚,吻了他。
阳台上的风很大,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们的影子叠在地上,紧紧嵌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深埋地底的根,分不清谁托举着谁。
——
并购的谈判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这是一场双方都不肯先眨眼的棋局。
温若妍带了律师和财务顾问,慕霆西带了京州国际的投资团队。
两人在会议室里分坐长桌两端,面容端肃,眼神客气,像两条本不该交汇的航线恰好擦肩。
老吴坐在温若妍旁边,看着对面慕霆西面无表情地翻动协议条款,指尖在纸页上匀速滑过,心里忍不住翻滚起一圈微澜,这两个人在家里,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下去的?
谈判的轴心卡在估值上。
温若妍的报价比京州国际的出价高出整整四分之一,像一道陡峭的坎,京州国际的团队觉得上不去,碳汇科技的技术虽有锋芒,但商业化程度还像刚烧开的半壶水,收入规模撑不起这个数字。
温若妍的律师据理力争,舌底藏着刀锋——平台已经上线,三个大客户的意向协议白纸黑字签下来了,下半年的收入会像春水破冰一样涌出来。估值应该站在未来的肩膀上眺望,而不是蹲在过去的数据里画地为牢。
双方僵了两轮,空气里全是纸张翻动的细碎摩擦声。
第三轮谈判的时候,慕霆西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静水。
“温总的估值逻辑,我认同。但京州国际性质原因,如果估值偏离市场太多,审计那关过不去。我这有一个折中的方案,估值按温总的报价来,但付款方式改成现金加业绩对赌。如果未来两年公司没达到约定的收入目标,尾款部分就相应往下调。”
温若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这个方案就是一座桥,两头都搭上了岸——既保住了她估值的体面,又给京州国际的风控留了一扇带锁的后门。是一个两边都能不丢面子踩过去的台阶。
“可以。”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签字的那支笔,两个人轮流握过,笔杆上残留着各自掌心的温度。
——
并购消息在碳圈里炸开,所有人都料到,这就是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出去,收不住。
媒体的标题五花八门。
《京州国际碳基金收购——碳资产管理赛道格局生变》
《一场婚姻引发的并购?业内人士称“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