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妍刷到最后一个标题的时候,把手机甩到了沙发垫子上,弹了一下又滚到地上。
慕霆西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怎么了?”
“你自己看。”
慕霆西捡起手机,滑了两下,表情像看完一条天气预报。
“这种标题,看多了就不生气了。”
“我不管,我生气了。”
“那怎么办?”
温若妍偏着头想了想:“你过来,让我打一下。”
慕霆西把锅铲搁下,走过来,把胳膊伸过去,像递交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温若妍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手掌落下的瞬间,她嘴角先于声音弯了起来。
“好了,不生气了。”
“这么快?”
“因为你乖乖过来了呀。”
慕霆西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得像在拂落一片花瓣上的露水。
——
第一次团队会议,温若妍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面,面朝着二十几张旧面孔。
有人低着眼,有人目光飘忽,有人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些表情像潮湿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整间屋子。
他们是跟着温若妍从一张空桌子走到今天的人,一起扛过碳价暴跌的深夜,一起躲过环能科技围剿的冷箭,一起在融资最难的时候轮流垫过差旅费。如今公司骤然换了门牌,虽然温若妍还是CEO,虽然座位格局没什么变动,但每个人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剐了一下,不疼,但总有那么一道痕迹。
温若妍站在白板前,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缓缓移过去,像手指拂过一排琴键。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卖shen、投靠。这些词我自己也想过一遍了。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我答应这笔并购,不是因为京州国际出的价格高,不是因为我想省力气,是因为我想让这个公司活得更久一点,走得更远一点。”
她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粉笔触到板面的声音清脆如骨节轻叩。
合流。
“碳资产管理这个赛道,单打独斗的时代已经翻篇了。接下来是拼资源、拼资金、拼背景的时候。我们有技术、有团队、有自己的方法论,但我们缺的东西也摆在台面上——没有背书,大客户的门朝哪开我们都不知道。没有足够的资金,研发的脚步只能迈小步。没有人替你站台,品牌的声音就传不出三里地。”
她转过身来,后背抵着白板,双手撑在身后的边沿上。
“京州国际给了我们这些东西。而我们给了京州国际技术和团队。这不是谁吃掉谁,是合流。两条河汇在一处,才有更大的流量、更宽的河床。”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峯第一个开口,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所以我们的技术路线,不会被京州国际的人伸手进来?”
“不会。”温若妍说,目光直直地递过去,“这一点写在协议里,白纸黑字。你的技术团队,我说了算。”
“那我没问题。”林峯靠回椅背,椅面发出一声轻响,两手随性一摊。
老吴在旁边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淡。
“老吴你笑什么?”温若妍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是一个人冲在前面,把后背甩给大家,让别人追着跑。现在你会先把路指清楚了,再让大家跟上来。”
温若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意从眼角漾开。
“这叫进步。”
慕霆西,比她看得更远。
——
并购之后的第三个月,签下了第一个客户。
一家电力集团的碳资产托管协议,三年期,合同金额跨过了千万门槛,像一只脚终于踩上了对岸的实地。
签约仪式那天,温若妍穿的是慕霆西替她挑的那件黑色西装,剪裁服帖得像第二层皮肤,头发在脑后盘起来,露出线条分明的脖颈。对面坐着的代表是位五十多岁的老能源人,脸上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纹,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砸得实实在在。
“温总,我们选你们,不是因为你身后站着京州国际,是因为你们的技术报告,是全行业最准的。”
“谢谢您。”温若妍说,指尖扣着桌沿,“我会用结果证明您的选择是对的。”
——
签约结束后的庆功宴上,温若妍喝了不少。
她平时像一只谨慎的鸟,只在杯沿上啄一小口,但那天夜里不知道是高兴得敞开了,还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红的白的掺着下了肚。
慕霆西来接她的时候,老吴正搀着她从餐厅旋转门里出来,她的脚步像踩在棉花垛上。
“交给你了,慕博士。”林思思把温若妍的手臂递到慕霆西手里,“两杯红的三杯白的,温总今天是真的高兴。”
慕霆西接过她,一只手圈住她的腰,掌心稳稳地扣在她腰侧。
“我没事。”温若妍含混地嘟囔,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我就是有点晕。”
“你站都站不稳了。”
“站得稳。你看。”她试着挺直脊背,结果整个人朝旁边歪过去,像一棵被风突然按倒的树,完完整整地栽进慕霆西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慕霆西低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三分无奈和七分纵容,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来,放进车后座,动作轻得像把一枚羽毛搁回窝里。
回去的路上,温若妍靠着冰凉的车窗,半阖着眼,窗外的霓虹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流淌。她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像从梦境的浅滩上浮起来。
“慕霆西。”
“嗯。”
“我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
“不后悔嫁给你。也不后悔把公司卖给你。”
慕霆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镜面里她的轮廓被夜色削得很柔和。
“那不是卖给我。是卖给基金。”
“差不多。”
“差很多。”
温若妍慢慢睁开眼睛,在后视镜里跟他的目光碰在一起,像两片叶子隔着水面触了一下。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她说。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不太较真。”
温若妍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夜风翻过一页报纸,然后她把眼睛重新合上,呼吸渐渐匀长起来。
车窗外,京州的夜景缓慢地向后退去,高架上的车灯拉成一条条橘色的细线,楼宇的窗口一格一格地熄灭又亮起,整座城市像一部被按了慢放键的电影,每一帧都拖得很长很长。
后座的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像潮汐一样均匀起伏。
前排的人握着方向盘,指尖在皮质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是天边最后一丝没舍得落下去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