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但那种慢，不是懈怠，不是停顿，而是像一条河流过了急滩，终于进了开阔平原，水面宽了，流速稳了，底下藏着更深的水。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温若妍提前三天就开始在慕霆西面前转悠，有意无意地提：“周六天气好像不错。”、“周六要不要早点回来？”、“你记不记得去年周六我们干了什么？”

慕霆西坐在电脑前头也不抬：“周六开碳基金投委会。”

温若妍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盯着他的后脑勺：“你再想想。”

他想了想，面无表情地回头：“哦。结婚纪念日。”

“你是不是真忘了？”

“没有。”

“那你刚才说开会？”

“上午开会。下午和晚上是你的。”

温若妍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半晌，到底没再追问。但她心里其实有点打鼓，因为慕霆西这个人，演技太好，骗她的时候从来都是这副坦然的样子。

周六上午，他果然走了。

温若妍一个人在家看了半本书，又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三点过了一刻，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帘底下爬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倾斜的亮痕。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想：这人不会真忘了吧。

门响的时候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跑过去拉开门。

慕霆西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个蛋糕盒子，右手抱着一束淡粉色的洋桔梗。他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衬衫袖子卷了两折，看起来刚从会议室出来就赶去了蛋糕店。

温若妍低头看了一眼蛋糕盒子，透明的盒盖上印着一行手写体的字。她接过来打开，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蛋糕上铺着草莓和奶油，正中间写着两行字——

老婆，结婚纪念日快乐

下周的碗还是我洗

“你……”她抬起头看他，眼眶有点热，嘴却咧得很大，“你在蛋糕上写这种话？”

“你不是说我最帅的时候也包括洗碗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说的了！”

“我记性好。”

温若妍笑着把蛋糕放到玄关柜上，然后一步跨过去，抱住了他。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地敲着她的耳膜。

两个人在门廊里站了很久，谁都没松手。洋桔梗的花瓣蹭着她的手臂，微微凉。窗外的天蓝得发脆，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泼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

没有极光，没有洱海，没有蜜月里那些让人眩晕的浪漫。但这间小小的门廊，这个沾着奶油香气的午后，这个把她抱得紧紧的、在蛋糕上写"洗碗"的男人……

温若妍觉得，这就是最好的。

——

日子还在往前走。

华夏碳市场在那个里程碑之后没有停下脚步——碳排放权交易量突破了100亿吨，累计成交额超过了5000亿元。与此同时，碳排放强度在逐年下降，

清洁能源的装机容量像春天的草一样疯长。“双碳”目标从文件里的铅字，一点一点变成了土地上的风、塔架上的光、交易屏上的跳动的数字。

京州国际碳资产管理公司在浪潮中长成了巨舰。它管理着超过2亿吨的碳配额和CCER资产，业内提到碳资产，十个人里有八个会想到这家公司。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慕霆西忽然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温若妍把一件衬衫抖平挂进衣柜：“后悔什么？”

“后悔创业。如果当初留在投行，你现在可能已经是MD了。”

温若妍想了想，关上衣柜门，转身靠在门板上看着他。

“不后悔。”她说，“在投行的时候，我是在帮别人赚钱。但现在——”她抬起手，指了指窗外远处那片被落日染成金红的城市天际线，“我在做自己相信的事。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虽然真的只有一点点。”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

慕霆西走过来，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拇指在她颊边停了一瞬。

“你做到了。”他说。

温若妍摇摇头：“还没有。差得远呢。但——”

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下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我们在一起，可以做得更多。”

“我们”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被傍晚的风吹了一下，带着温度。慕霆西低下头，把她的手攥进掌心里。

“对。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