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禾六岁那年的七月,慕霆西关掉了手机里的工作群,温若妍把董事会的日程表锁进了抽屉。
两个人带着碳禾,开车去了三百公里外。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每年夏天,至少三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谈,只做一家人。
出发那天早上,碳禾兴奋得五点半就醒了,穿着小黄鸭睡衣跑来跑去,把拖鞋、挖沙铲、小水桶、游泳圈、防晒霜塞进自己的背包里,塞得鼓鼓囊囊。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走?"
"等你吃完早饭。"
"我吃完了!"
温若妍低头一看,碳禾面前那碗粥只动了两口。
"吃干净。"
"可是我好着急——"
"海又不会跑。"
慕霆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煎蛋锅:"碳禾,面包涂果酱,夹两片火腿,路上吃。来,爸爸给你弄。"
碳禾立刻抛弃了温若妍,蹬蹬蹬跑过去,仰头看着慕霆西:"爸爸,可以涂草莓酱吗?"
"可以。"
"涂厚一点。"
"涂到你连面包都看不见,行不行?"
"行!"
温若妍靠在椅背上,看着厨房里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认真煎蛋,一个踮脚扒着台面看,嘴角弯着,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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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程四个小时。
碳禾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起初还叽叽喳喳地唱歌、问问题、背幼儿园学的儿歌,开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声音渐渐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歪向车窗,睡着了。
温若妍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睡着了。"
"嗯。"慕霆西把空调风调小了一点,"你睡不睡?"
"不困。陪你说话。"
"那聊什么?"
温若妍想了想:"聊……我们第一次见面。"
慕霆西笑了:"怎么忽然聊这个?"
"因为碳禾睡了啊。平时她在,什么话都插不上嘴。"
"那倒是。"慕霆西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路,"第一次见面,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你走过来,问我是不是温若妍,然后说了一句'久仰'。"她侧过头看他,"瞎说。记忆重置了吗?"
"谁说的?我做功课了。你当时在绿色金融圈已经小有名气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你说说,我那时候最出名的项目是什么?"
"……"
"你看,不知道吧。"
慕霆西沉默了两秒,然后坦然承认:"好吧,我确实不知道。但我提前查了你的LinkedIn。"
"你查了?"
"查了。看到你在MIT待过,就觉得应该聊聊。"
"为什么?"
"因为MIT出来的人,聊碳交易不容易冷场。"
温若妍笑着摇了摇头:"瞎说的勉强接受。"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
"第一次见完什么感想?"
"想……想方设法,为了以后多看几眼。"
温若妍脸上一热,把视线挪到窗外:"你开车能不能专心点。"
"我很专心啊。"他笑,"路是直的,不影响。"
后座传来碳禾含含糊糊的梦话:"草莓酱……多一点……"
两个人同时噤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小家伙吧唧着嘴,显然在梦里还在吃面包。
温若妍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像你。"
"明明像你。你睡着了也吧唧嘴。"
"我没有。"
"你有。我录过。"
"你什么时候录的?删掉!"
"不删。留一辈子。"
"慕霆西——"
"别吵,碳禾睡觉呢。"
温若妍瞪了他一眼,转头看窗外,嘴角却翘着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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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海边,碳禾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瞬间满血复活。
"海——!"
她脱了鞋就往沙滩上跑,小脚丫在沙子里扑腾,溅起一片细碎的金色。慕霆西在后面追,手里拎着她的小水桶和挖沙铲,跑得衬衫下摆都飞了起来。
温若妍站在沙滩边缘,把遮阳伞支好,铺好野餐垫,把水果、饮料、三明治一一摆出来,然后坐下来看他们。
看慕霆西蹲在潮水线上,帮碳禾堆城堡——碳禾负责指挥,慕霆西负责执行。
"爸爸,这里要一个塔尖。"
"好。"
"再挖一条护城河。"
"好。"
"河里面要放水。"
"好,我去打水。"
"还要贝壳装饰!"
"好,我去捡。"
碳禾坐在沙堡旁边,像个小国王,指指点点。慕霆西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又是打水又是捡贝壳,后颈晒得通红,但始终笑嘻嘻的。
温若妍撑着下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慕霆西,你歇会儿。"
"没事,不累。"
"碳禾,让爸爸歇会儿。"
碳禾回头看了一眼,想了想:"好吧。那爸爸陪我堆完这个塔尖就歇。"
慕霆西冲温若妍眨眨眼:"你看,老板同意了。"
温若妍哭笑不得,把一瓶冰水递过去:"给。"
慕霆西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然后弯腰在碳禾旁边坐下来,继续挖她的护城河。
温若妍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沙堡旁边,头顶是蓝得透亮的天,脚下是白得晃眼的浪,海风把碳禾的碎发吹得乱飞,慕霆西的衬衫领子也卷起来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上市敲钟的瞬间都值得记住。
她拿出手机,按下了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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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潮水涨上来,碳禾的沙堡被海浪一点点推平。她蹲在旁边看着,没有哭,只是有点失落。
"爸爸,城堡没有了。"
"嗯,被海带走了。"
"那明天还能堆吗?"
"能。明天退潮了再堆。"
"能堆得比今天大吗?"
"能。明天爸爸给你堆个故宫。"
碳禾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但现在要吃饭了。"
晚饭是海边大排档。碳禾第一次吃炒蛤蜊,第一次啃烤玉米,被辣到舌头,灌了半瓶牛奶,然后又伸手去抓第二串。
"你不是辣吗?"温若妍问。
"辣也吃。好吃。"
慕霆西在旁边笑:"遗传我。越辣越要吃。"
"你哪里能吃辣了?上次公司团建吃火锅,你全程在涮清汤。"
"那是因为要保持形象。"
"现在不用保持了?"
"现在在你面前不需要形象。"
碳禾抬头看了看他们俩,忽然说了一句:"爸爸在跟妈妈撒娇。"
两个人同时愣住。
"谁教你的这个词?"温若妍问。
"幼儿园的菲菲说的。她说她爸爸跟她妈妈说话的时候,声音就会变软,那就是撒娇。"
慕霆西咳了一声:"我没有。"
"你有。"碳禾指着他的脸,"你刚才声音就是变软了。"
温若妍低头忍笑,肩膀都在抖。
慕霆西的脸从耳根开始红,一直蔓延到脖子:"碳禾,吃你的玉米。"
"我吃完了。"
"那就吃蛤蜊。"
"我也吃完了。"
"那——那喝果汁。"
"我喝饱了。"
慕霆西沉默了。碳禾歪着头看他,一脸无辜。
温若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慕霆西,你女儿在拆你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