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获得了一碗散发着浓重苦味的药。
哪怕他坚持自己已经在好转。
“这是你不说实话的惩罚。”
洛伦兹冷酷无情地甩下那么一句话,甚至还双手抱臂坐在了床边,看起来是要看着西奥多将药喝完。
苦涩的药草味在房间里弥漫。
西奥多觉得自己瞬间不渴水了。
但看着洛伦兹在烛光下格外单薄的身形,他还是眼一闭手一伸,将那碗看起来就能把人苦晕的药喝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以最快的速度滑入了他的食道,但还是苦得西奥多浑身一抖,他缓缓向后倒下,开始表达自己的抗议。
他抱着柔软的枕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而洛伦兹坐在床边看着他,就和过去在庄园里的时候一样。
又过了一会,洛伦兹忽然开口:“我一定会让那些人全都付出代价的,相信我。”
西奥多刚转向床内侧的身体一顿,他疑惑地扭过上半身去看洛伦兹,清楚地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认真。
“这件事情不是解决了吗?那些人全都死在了岛上,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报应。”
他将身体转了回来,又凑近一些去看洛伦兹,“葬身海底,永远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和我都看到了。虽然他们死得有些太轻易,没办法让你泄愤,但——”
西奥多握住哥哥的手,稍微加了点力气强调道:“你已经把我找了回来,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你也不要为不是你的错误而自责。”
他说得认真又严肃,心里想着洛伦兹肯定会很感动,说着“西奥多长大了”之类的话,然后是兄弟俩抱在一起的温馨结尾。
但他等来了一个毫不留情的敲头。
“啊!”
西奥多小声惊呼,双手收回捂在自己额头上。
门外光影恰好在这个时候晃了晃,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背对着门口的洛伦兹和被他挡住视野的西奥多都没发现这点变化。
“你干嘛打我?”西奥多恼羞成怒。
“因为你太天真。”
洛伦兹微微一笑,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绑架你的这群人确实已经死了,但你觉得这群根本接触不到索恩家的人,是怎么得知我们的秘密,还能逼得我不得不产生将你送走的想法的?”
西奥多被戳得仰倒在枕头之上,他眨眨眼,看着花纹模糊的床顶,后知后觉自己确实把事情想得太轻松了。
“当初真不该放纵你在课上走神的。”
洛伦兹叹气,又伸出手指抚摸着西奥多额头上被他的长指甲戳出来的印子,长时期的伪装模仿让他下意识表现得更像个女性。
西奥多感受着落在脸上的熟悉温度,没忍住侧脸贴着那只手掌轻蹭。
源于血脉的温情在两人之间缓慢流淌。
西奥多打破氛围:“我以后一定会认真听的,所以这个事情真的还没解决?”
洛伦兹摇头,冷酷无情地收回了手。
“你也成年了,很多事情我会慢慢告诉你,就从明天的审问开始吧。”
他站起身,堆叠的睡袍布料从他的腿上滑落,“现在很晚了,你需要更好的休息,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
西奥多只能眼睁睁看着抛下“诱饵”后迅速离场的背影,最后气闷在厚实的床褥上拍出一个掌印。
洛伦兹什么都好,就是特别喜欢把话说一半留一半。
*
同样热闹嘈杂的甲板,同样辽阔无垠的大海。
西奥多沐浴着清晨时分的阳光,恍惚间觉得在另一艘船上的记忆如同一个梦,在醒来之后就开始飞快淡化模糊。
只有他此时此刻看见的,听见的,才是真实存在的。
他靠在栏杆边,俯视着下面忙碌的人群。
西奥多终于看清了昨天晚上的那个哑巴。
长相粗犷的男人正在低头和身边的男人比划着什么,时不时有人路过停下和他们说几句话。
哑巴负责比划,他身边的男人大概是帮他翻译,几人最后哈哈大笑几声又分开。
西奥多目送着哑巴和他的同伴走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另一端,才收回视线。
他无意识摩挲着栏杆,指尖下传来和哑巴的指腹相同的触感。
和塞拉斯是完全不同的人。
无论是伪装成人类的塞拉斯,还是暴露了真实面目的塞拉斯,都和这个哑巴毫无相似的地方。
可西奥多就是在哑巴进入他房间的时候,想到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他的男人。
这种感觉来得很奇怪,没有任何理由。
直到此刻,他看清了哑巴的长相,一张普通的,没有什么特点,让人看过就忘的脸,还有他行走于人群之中,和其他人格外熟稔的态度。
西奥多将心头的疑惑挥散,重新坐回到桌边等待洛伦兹的炖浓汤。
虽然想吃炖浓汤只是一个让洛伦兹心安的借口,但昨晚的突发事件又将这一份短暂建立起来的平和打破搅散。
他不得不真的任由他的哥哥在众多仆从的面前真的下厨。
洛伦兹原本还勒令他待在房中。
还是在他反复保证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昨晚只是一个意外,并且找了随船医生再次诊断之后,他终于被允许坐在露台享用他有些早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