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见西奥多的瞬间，老约翰的脸上闪过十分复杂的表情。

像错愕，又像恍然，还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

“你果然足够幸运，即使是这样都能够活下来啊。”

他大概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声音沙哑到要让人仔细听才能辨认话里的内容。

阿拉斯泰尔摆手，三张带着扶手的椅子被送了进来，他率先坐在了边上的一张，同时示意兄弟俩坐下。

围绕着他们的仆从悄声退下，只留下了几个提灯站在角落里的，逼仄的隔间瞬间就显得有些空荡，也让蜷缩在角落里的几人变得突兀。

西奥多几乎是被洛伦兹按到椅子上的。

他还在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几乎全白了的老人，以及他身后那几个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他们身上腐烂恶臭的不成人形的人。

尽管他们应该算得上是敌对的关系，但西奥多再次见到老约翰，还是产生了一丝难过。

他也说不出这种情绪的源头。

在过去一个月的相处中，他还是把老约翰划分到了面冷心软的分类之中，这几日的修养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去思考之前的所有细节。

包括那些始终超出他消耗能力的食物。

萨勒姆的目的是让他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被带上那座海岛，至于他能在船上待的多舒服，似乎就不在对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这一点从那些始终对他不冷不热的船员身上可以得到印证。

他们并不在乎他的身份，也不在乎会被西奥多察觉到真相。

所以哪怕态度恶劣一些也无所谓，毕竟任之前的西奥多怎么猜想推测，他都不可能把真相联想到召唤邪神上面。

在这样的情况下，老约翰的态度就显得很奇怪。

一位总是强调着物资紧张的厨师长，却让西奥多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储备了一定数量的食物。

那些在二人独处时，老约翰总是欲言又止的表情从西奥多的记忆深处中翻出。

西奥多并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过度联想，可当他反复分析整件事的时候，老约翰隐晦不明的态度就如同一根扎入皮肤的木刺，让他不得不去在意。

尤其是在最后几天，老约翰忽然“生病”了，一直到登岛那天，西奥多都没再见过他。

老约翰真的生病了吗？

还是萨勒姆不愿意他出现？

西奥多更倾向后者，因为那些对同伴十分看重的船员，从来没有表露出对老约翰的病情的担忧。

直到现在，他在索恩家的船舱里再次见到这位厨师长，听清了那句沙哑的低语后，他终于能够肯定那个猜想。

老约翰的确在试图帮助他。

西奥多无法判断他的帮助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一种让自己的内心不会遭受更多谴责的虚假帮助？

可回忆过往，西奥多又有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想法——

如果老约翰的确希望他能活下来呢？

萨勒姆在海岛上提到过，他们并不打算杀了他，而是希望他沟通到某种存在，打开某个通道。

西奥多不清楚那样的过程会持续多久，但在他们手中，他最好的结局甚至是被扔在海岛上自生自灭。

可那样一座只有青苔石柱林立的孤岛上，他根本活不了多久，除非，有人给他留下了食物。

凭借着那些食物，说不定他还能等来真正的救援。

“西奥多？你还好吗？”

温热的触感覆上了他的手背，打断了西奥多的沉思，他扭头，对上了洛伦兹关切的眼神。

西奥多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而落在他手上的力道缓缓加重，为他提供力量。

西奥多干脆收回乱飞的思绪，重新看向了眼前这几个狼狈的俘虏。

那几个躺在阴影中的人，大概就是上一次海盗袭击之后的幸存者吧？

像是感受到了注视，几摊烂肉动了动，往更深更暗的地方躲去，直至黑暗彻底将他们包裹，只有几双映着灯光的眼睛还能被看见。

那里面写满了恐惧绝望，和不受控制的痛苦。

西奥多心中疑惑再次翻涌。

那天的海盗，真的只是海盗吗？

还不等他深入思考，一道求饶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和这位维尔德少爷也没有任何交集，那艘船上的人到底要做什么，又对维尔德少爷做了什么，我全都不知道，我也没有参与过他们的事情，求求你们，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一个狼狈的中年男人在跪在地上，毫无尊严地爬行了几步，即使被仆从拦住都还在试图向前伸手。

大概是西奥多在三人之中显得最好说话，男人急切地将脸转向了他的方向，眼中的期盼几乎都要砸到西奥多的身上了。

“维尔德少爷，看在我曾经照……照顾过你的情分上，你就饶了我吧，我真的没有参与到他们的谋划之中，我连这艘船要去哪里都不知道！我不想死！我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西奥多下意识向后仰，他对这张脸完全没有印象。

阿拉斯泰尔轻啧一声。

原本回荡着男人叫喊声的隔间瞬间变得安静，只剩下堵在喉咙里的“呜呜”声，男人被按在了地上，就连挣扎的动作都被禁锢在身后人的束缚之中。

“这人……”西奥多想说他并不认识这个男人，但他又捕捉到了那一长串求饶中的某个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