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说……照顾过他?
可是在他生病时照顾他的,不是塞拉斯吗?他当时的确是烧糊涂了,可他的记忆并没有出错。
塞拉斯和眼前这个男人,根本没有相似之处。
西奥多快速将两人进行了一番对比,再次肯定了自己的记忆。
面对两道问询的视线,他摇头:“我没见过这个人,算得上是照顾过我的只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西奥多张着嘴,却没办法把那个在口中,在心里说过无数遍的名字再一次说出来。
沉闷跳动的心脏像是又一次被大掌攥住,在他的胸腔里闷闷的,还有些痛。
但西奥多还是将这股突如其来的难过压了下去,他顿了顿,跳过了名字继续往下说:“只有一个自称是海洋学家的人,我曾经病过一场,他彻夜照顾过我。”
对于他在船上的经历,洛伦兹并没有强制要求他讲出来,所以在场其他人也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听到这话,脸贴地的男人又发出了一阵激烈的“唔唔”声,几乎要将压在他身上的人给掀翻。
“哦,看起来这位先生还有话要讲。”阿拉斯泰尔换了一个更加随意的坐姿,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一旁的仆从瞬间意会,将塞在男人口中的东西抽了出来。
那个脸上身上都占满了灰尘的男人死死仰着头,五官都用力到像是下一秒要从脸上脱出,“不可能!船上只有我一个海洋学家,根本没有其他人,您一定是记错了!”
西奥多皱着眉,视线却落在了被男人努力撇清关系的乌列尔号船员。
老约翰和他一直努力去忽视的约瑟夫的表情都很怪异,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迟迟不开口。
男人见西奥多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心中的恐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摧毁,他再也顾不上说多错多的可能,赶在嘴再次被堵上之前再次叫出声:
“我叫塞拉斯·里夫,在白崖城城主的手下做事,是萨勒姆那个混球找到我,说要请我同他们一起出海,去寻找一个能献给他家主人的海上珍宝,需要我帮忙鉴定。他,他给的价格太高了,所以我心动了……”
早在男人喊出自己的名字的瞬间,西奥多就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混合着冰雪的冷水。
在看清老约翰和约瑟夫都默认男人身份的反应后,那股寒意更是开始向着他的心中蔓延,几乎要将他冻结。
男人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了。
西奥多撑着座椅扶手,身体骤然前倾,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人,第一次十分失礼地打断了别人的话语:“你叫塞拉斯?你就是船上那位海洋学教授?”
西奥多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只能从男人变得惶恐不安,眼睛还不时瞥向他身侧两人的反应中猜测此刻的他应该看起来不是很友善。
“是不是!”他再次发问。
“是我,是我!”男人身体一抖,点头的幅度像是要把额头在地板上砸出一个洞。
“我生病那晚,萨勒姆要求你去照顾我?”
男人继续点头,下巴已经被磨出了血。
“你一整晚都在?”
这回男人不点头了,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纠结。
西奥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声,重新坐直了身体,语气也骤然和缓,“里夫先生,你似乎并没有说真话,这样让我开始怀疑你其他的话是不是也都掺了假。”
听起来是个脾气教养都很好的小少爷,可话语里的威胁直白到傻子都能听懂。
男人那张被阳光炙烤过而变得粗糙发棕的脸几乎是瞬间就白了。
他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眼睛胡乱转着,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思索中。
最后他将两只眼紧紧闭上,像是下定了决心,“是!那天晚上我只在您的房间里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我、我并没有真的照顾过你!”
说完这些,他又猛地睁开眼,眼里全是哀求,嘴上还在为自己开脱:“我真的没想要伤害您,只是,只是我和那些船员住在一起,他们提起您的时候语气很不在意,我以为您只是一个普通的有钱人家的孩子,所以,所以……”
“所以你觉得照看一个病中的孩子是一件麻烦事,只是去他的房间走一个过场?根本没有考虑过他是否需要帮助?”
始终一言不发的洛伦兹在此刻轻声开口。
他坐在最中间,和西奥多长得很像,但看起来更加雌雄莫辨一些,身形也更单薄,像漂亮羸弱的菟丝花。
可男人在看清他的脸的瞬间,吓得牙齿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乌列尔号的船员闲谈时偶尔会提到那位维尔德少爷的“长姐”,具体的事情男人早就记不清了,但对方护短又手段狠辣的形象他始终没忘。
如果说在西奥多的手下,或许还能通过一些真真假假的话语哄得对方心软。
那如果是维尔德小姐在场的话……
这位极其护短的女士,根本不可能轻易放过他,哪怕她的弟弟此刻正安然无恙地坐在她身边。
刺鼻的骚味开始在隔间里弥漫。
在听到男人回答后就再次陷入沉思的西奥多被人从椅子上拽起,顺从地跟着人走出了空气污浊的地方。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根本没心情关注眼前发生了什么。
他很快将整个事情弄清楚。
也差点当着所有人的面笑出声。
“西奥多啊西奥多,你果然真的是太天真了。”他喃喃自语。
这样拙劣的谎言居然到了现在才发现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