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约翰的脸上挂着比几天前要更加松弛的褶皱,他垂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因为挪动而痛得艰难打滚痛嚎的人。
从西奥多的角度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正紧紧攥着干草。
而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的,那个正在痛苦挣扎的人躺在了干草堆的另一边,从西奥多的角度只能看到半张若隐若现的狰狞面孔。
“我有办法可以让他们活下去。”
阿拉斯泰尔忽然开口,像是想到什么的随口闲谈一样:“或许你不太了解黑油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正巧,我手下有人对它还算了解,也研究过如何让黑油的腐蚀不再加重。”
在他说话的时候,那些绝望的声音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粗喘,像是在竭力克制着自己好去听清楚阿拉斯泰尔的话语。
就连始终低着头的老约翰也抬起眼皮看过去,他的声音沙哑无比:“我凭什么信你?”
“很简单,你应该很熟悉他们的伤口,现在你可以再看一看。”
一盏油灯被放在了干草堆旁。
皱巴堆叠的眼皮在瞬间折叠上抬,露出了老约翰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种光亮,西奥多已经许久没在他的眼中看到了。
“你……他……他们刚才不是……”他的声音颤抖中带着难以置信,甚至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不是在折磨他们?”
即使看不见脸,西奥多依旧从阿拉斯泰尔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嘲弄,当然更多的是那种戏弄别人成功之后的得意。
“哈——”
阿拉斯泰尔略带不满地说:“这位,呃,弗林特先生,请别把我和伊斯多尔先生当成一样的人,我可不如他卑鄙。
“拿家人威胁一个普通人,逼迫对方将我弟弟骗上船,事后还将他们一家人全都清理掉这种事我还是做不出来的。”
西奥多猛地一惊,他曾短暂怨恨过那个背叛洛伦兹,欺骗自己的商人,可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而老约翰的反应却比他还要激烈。
“什么?!”
他终于从干草堆中站起身来,原本高大的如同一堵墙般的身躯不知从什么时候变得佝偻,穿在身上的衣服甚至显得有些空荡。
“你肯定是在骗我!”他试图反驳,但一时间似乎想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
“的确,我有千百种办法可以把那一家人杀死,然后嫁祸到你们的身上,但我有这样做的理由吗?”
阿拉斯泰尔从仆从手中接过一样物品,递到了老约翰的面前。
西奥多伸长脖子只看到了一片布料。
“这个图案你应该比我更熟悉,我的人在那家人的院子里找到的。”
轻薄的布料在老约翰的手上晃动着,在某个瞬间又脱离了束缚,直直落在了沾满草屑的地板上。
那是一块沾着血,绘制着扭曲怪异线条的布,像是从衣服上被撕扯下来的。
“他明明、明明说的是短暂的胁迫对方而已……”
老约翰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脸,努力挺直的脊背现在已经彻底弯曲,低低的声音从他的指缝中传出:“那几个孩子就和我当一次见到他时一样大啊,他怎么下得去手……”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像是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那样的崩溃。
角落里的痛苦呻吟彻底停止了,就连粗重的喘息声也一并消失。
所有人都在看着烛光笼罩下头发花白的老人。
又过了一会,老约翰终于放下了捂着脸的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泪水流淌过的痕迹,只是那双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老约翰忽然转向了西奥多所在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认命一般喃喃:“我本该警惕一些的,在他提出用一条人命去增加召唤成功率的时候……”
随后,他的动作迟缓地转身看了眼角落里的几人,再转过身时他脸上的痛苦已经消失,语气也变得坚定。
“我可以把我所知的一切告诉你们,但他们的地位不高,根本接触不到那些秘密,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当然。”阿拉斯泰尔微微点头,率先起身,“既然如此,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仆从们包围着老约翰跟在他的身后,就连洛伦兹也离开了。
西奥多还坐在那里,他的身后站着两个沉默提灯的下人,门外也有两人守着。
他又坐了一会,还是站了起来。
在他即将走出隔间的时候,背后的干草沙沙作响,几个仆人瞬间绷紧了身体,转身面对声音发出的地方。
沙沙声停止了,那人没再靠近半步,只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对不起。”
西奥多脚下步子一顿,最后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