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起的水柱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水面也都彻底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塞拉斯低着头，有些出神地望着湖水。

银白色的月光点亮漆黑的水面，也让他看清了现在自己的模样。

原本生长着鳞片的额角此刻露出了底下潮湿猩红的嫩肉，甚至就在此时，在他的注视下，一片松动的银色鱼鳞悄然跌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波慢慢飘远。

正常情况下，人鱼的鳞片和皮肤的连接十分紧密，即使在狩猎时将其竖起切割猎物的皮肉，也不会出现任何不稳固的情况。

鳞片能够反应人鱼的健康状态。

一条强大的、正值壮年期的人鱼，在没有经受外力或者环境影响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出现鳞片轻易脱落的情况。

可现在，人鱼族群里最强大的人鱼，他的鳞片在没有任何外物触碰的情况下掉了下来。

塞拉斯伸手捞起那片颜色暗淡的鳞片，心里很清楚，他能在陆地上停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离开之前，他能为他的爱人做的事情，的确也不多了。

*

西奥多推开窗，带着秋意的清冷空气瞬间灌入他的房间，吹拂着他的发丝。

他的窗台上铺满了还沾着露水的鲜花，“它们的热情居然持续了那么多天。”

西奥多有些感慨，但还是十分认真地将花全都收了回来。到最后那朵拥有专属位置的花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来。

西奥多下意识要去捞，在抢回花的同时，他的指尖蹭到了一点异物。

他立刻感觉到了一丝尖锐的疼痛从手指尖传来。

他带着疑惑伸出头去看窗台的边缘，那里不知怎么的挂了一片薄而透明的小圆片，再看看自己的指尖，上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一粒圆润饱满的血珠正从裂痕里缓缓渗出。

西奥多用没受伤的几根手指将“凶器”从那个隐蔽的角落里摘了下来。

尚未变得刺目的阳光均匀地铺撒在这片小小的圆片上，它的形状并不规整，有着明显的朝向，边缘锋利，质地坚硬。

“鱼鳞？”

手中的圆片的确和他见过的鱼鳞相似，但这大小……

西奥多捏着这片和他手指头大小差不多的鳞片，几乎是在瞬间就想到了什么。

即使被刮伤了手指都没消失的笑在这个瞬间荡然无存。

“怪不得！怪不得！”

真正应该迎接怒火的不在这里，他只能恨恨地瞪了几眼无辜的花。

“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捏在指尖的花不会说话，只随着风轻微晃了晃。

西奥多抬眼看向窗外，不远处的安基山正在褪去深深浅浅的绿色，转变成更为绚丽复杂的彩色，偶尔会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掠过树梢飞向天空。

他知道，在这个季节到安基山的外围野餐，遇到诸如松鼠梅花鹿野兔之类的可能性非常大。在山的深处，甚至会有属于大型食肉动物的踪迹。

而山脚下，人类开垦的农田也到了即将收获的季节。

这是一个十分宜居的地方。

但不属于来自海洋的生物。

西奥多无意识捏紧了手中的鳞片，几乎可以忽略的重量带给他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人鱼会那么轻易就掉鳞的吗？

尽管那段记忆被他努力压制在最深处，但西奥多依旧记得那仿佛全世界的光都汇聚在此的漂亮鱼尾，上面排布着完美无缺的鳞片。

那是一种非人的，美丽又危险的感觉，看起来是那样的无懈可击。

可现在，在他房间外毫不起眼的角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留下了一片鱼鳞。

一股不安涌上心头，西奥多总觉得事情似乎在往一个无法预知的方向发展。

手背的皮肤上再次传来难以忽略的紧绷感，将西奥多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看着一左一右捏在手上的东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总不能什么都找哥哥帮忙，他已经成年了，是一个大人，有些事情应该学会独立处理。

他将装满了花的小竹筐随手放在会客沙发上，心中下定决心，在诱捕邪教徒的任务开始之前，他一定要把藏在庄园里的那只可恶人鱼赶走。

既然当初都以那样坚决的方式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了，那也就不该在现在还做着这样让他心烦意乱的事情。

*

“……到了前往修尔顿郡和巴伦那城的岔路口时，马车会向着……可能有些……你别太紧张，但也表现得太过镇定……暗处会有人……”

洛伦兹站在车窗外，进行着他已经重复过三次的嘱托。